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是弥天大罪?
坐视君危、火并友军、临阵脱逃、诈取粮饷、擅离防区、拥兵抗旨……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得上菜市口走一遭,甚至可能像当年的袁崇焕那般,落得个千刀万剐、传首九边的凄惨下场。
所以,当祖大寿这封语焉不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急召令传来时,吴三桂怎能不心惊肉跳,怎能不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针对他的“鸿门宴”?
在这个实力为尊、利益至上的乱世,哪有什么牢固的甥舅情谊?
有的不过是基于共同利害关系的暂时捆绑罢了。
如今,清虏在松锦、天津接连遭受重创,实力大损,早已不复当年动辄出动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压得关宁军喘不过气来的威势。
虽然八旗铁骑的野战能力依旧不容小觑,但想要突破经营多年、堡垒林立的宁锦防线,已是难上加难。
辽东的军事压力,相对前些年,确实减轻了不少。
既然外部最大的军事威胁暂时消退,那么,朝廷会不会觉得是时候“整顿”一下辽东,收拾一下他们这些不太听话、甚至“劣迹斑斑”的军头了?
他吴三桂,无疑是最好、也最合适开刀的目标。
罪名是现成的,民愤也有,还得罪了高第、王廷臣等辽东军镇系统“苦主”。
万一舅父祖大寿为了换取朝廷对他本人和祖家势力的宽宥,或者为了整合关宁军内部、消除自己这个“不安定因素”,与朝廷乃至其他关宁将领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以出卖他吴三桂为代价,来换取各方的谅解与支持,那简直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接到信后反复噬咬着他的心,让他寝食难安。
他甚至准备要动手宰了传信的使者,然后立刻实施必要的“非常措施”。
不过,来的信使不是普通军校,而是他的嫡亲表弟、祖大寿的次子祖泽淳。
在屏退旁人,近乎逼问的私下交谈后,祖泽淳终于吐露了些许实情。
祖大寿召他前去,确是为了军务,而且是关于东虏方面的。
虏酋代善、济尔哈朗似乎有意遣使,向大明朝廷“乞和”!
此事非同小可,祖大寿不仅召了他吴三桂,松山、杏山、塔山、中左所等前沿要地镇守的副将、参将,凡是有分量的将领,都被一并召回了锦州,共同商议对策。
闻听此言,吴三桂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
只要不是针对他个人的陷阱,一切都好说。
至于东虏求和,这倒是个让人惊愕不已的消息,足以搅动整个辽东乃至天下的局势。
他迅速冷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算计。
在精心布置了宁远的防务,留下绝对可靠的心腹掌控局面后,他便点起三百最精锐的家丁,随同祖泽淳,一路疾驰,赶往锦州。
此刻,马蹄踏在锦州城内的石板路上,吴三桂的思绪已经从自身的安危,转向了对即将到来的议事的权衡。
东虏求和,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对我关宁军,对他吴三桂,是福是祸?
吴三桂所领队伍很快抵达了位于锦州城中心、占地广阔的辽东总兵府。
府邸门楼高大,戒备森严,石狮狰狞。
早有祖大寿的亲兵将领在门口迎候,验明身份后,恭敬地将吴三桂引入府内,其随行的三百家丁则被客气地引至附近专供客军驻扎的营区暂歇。
穿过数重仪门,绕过影壁,吴三桂在亲兵的引导下,来到了府邸深处一座防卫格外森严的议事厅。
厅外廊下站着两排按刀而立的甲士,神情肃穆。
引路军官在厅门外停下,躬身道:“吴总戍,大帅和其他几位将军已在厅内等候。”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甲胄和斗篷,又下意识地将佩刀调整到一个最方便拔出的位置,才对身后亲兵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在廊下等候,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议事厅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户半掩,只点了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
一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陈旧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已经坐着十几个人,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关宁军系的核心或实力派将领。
上首主位坐着一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留着浓密虬髯的老将,正是辽东总兵、挂征辽前锋将军印的祖大寿。
他虽已年近七旬,须发花白,但身板依旧挺直,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未披甲胄,只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势,依然笼罩全场。
在祖大寿下首,依次坐着锦州副将程钧、松山副将夏承德、杏山参将吕品奇、塔山守备祖泽溥、中左所游击刘周智等人,都是祖大寿的心腹或关宁军中握有实权的将领。
众人见吴三桂进来,神色各异,有的点头示意,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目光闪烁。
吴三桂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正要向祖大寿行礼,眼神却猛地一凝,落在了坐在祖大寿另一侧、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与祖大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阴郁沉静,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戴着瓜皮帽,像个账房先生,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
吴三桂一眼便认出了他。
祖泽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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