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辽西，风已带上些许的凉意，卷起官道上干燥的尘土，呼啸着掠过旷野。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锦州城巍峨的城墙上，经过数十年不断加固，这些城墙已高达四丈有余，青灰色的砖石上布满雨水冲刷的痕迹和修补的疮疤，垛口如犬牙交错，敌台炮楼森然林立，沉默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的血与火。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打破了城外的寂静。
一队约三百余骑的精悍骑兵，自南面官道风卷残云般疾驰而来，径直冲入锦州城永安门高大的拱券门洞。
马蹄铁与青石板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城门洞内激起沉闷的回响，惊得门口摆摊的贩夫、行路的百姓仓惶避让，尘土飞扬。
队伍中央，被众多剽悍家丁亲兵严密簇拥着的，正是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
他身披山文铁甲，外罩一袭半旧的猩红斗篷，头戴凤翅兜鍪，盔缨鲜红。
然而，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眼神不住扫视着城门内外的景象。
锦州城比他镇守的宁远城更为庞大坚固，城墙更高更厚，垛口如齿，敌台林立，显露出多年经营的痕迹。
街道还算整齐，但行人面色大多带着辽东特有的风霜与麻木，店铺门脸开张的也不算多，粮铺、布庄、铁匠铺、酒楼、甚至还有几处挂着暧昧灯笼的暗门子，但生意似乎都算不得兴隆，透着一股前线军镇特有的紧绷与萧条。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马粪、木炭燃烧以及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味道。
他的到来似乎并未引起太多意外的关注，守门的把总验看过祖大寿签发的令箭后便恭敬放行，但吴三桂能感觉到，自他们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暗处有不少目光在窥探着这支队伍，有好奇，有敬畏，或许也有别的什么。
这座城，看似在舅父祖大寿的牢牢掌控之下，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五日前，一封来自锦州、由他舅父祖大寿亲笔书写的紧急信函，被快马送至宁远。
信中语气简短而强硬，命他“接信速来锦州议事，不得有误”，却对所议何事只字未提。
这不同寻常的召见，让吴三桂接到信的瞬间，心头便是一凛，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后脑。
因为，他下意识地怀疑，这是不是针对他的一个陷阱？
是不是舅父祖大寿收到了北京朝廷的密旨，或者与朝中某些大佬达成了某种交易，要将他吴三桂诓骗至锦州，然后骤然发难，夺了他的兵权，将他五花大绑，作为“投名状”或“替罪羊”押解进京，以向朝廷表明关宁军主事者的“忠心”和“整顿军纪”的决心？
不是他吴三桂多疑，而是他自己清楚，过往数年，他踩过了多少朝廷红线，犯下了多少在太平年月足够抄家灭族、千刀万剐的滔天大罪！
四年前，李自成顺军从西安誓师起兵，挥师东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北京。
是时，京师震动，朝廷连发数道勤王诏书，催促辽东诸镇火速入关“拱卫社稷”。
时任宁远团练总兵的吴三桂，与同样接到诏令的山海关总兵高第、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号称五万（实则三镇合计一万八千余人），相约一同入关“勤王救驾”。
然而，大军行至蓟州便停了下来，逡巡不前，观望京师局势。
这一“观望”，便是十余日，眼睁睁地看着顺军数十万大军猛攻京师，坐视朝廷陷于倾覆之危。
此为其一，“勤王不力，顿兵观望，坐视君危”，大逆不道。
其二，更荒唐，也更恶劣。
大军驻扎蓟州旬月，粮草消耗巨大，地方筹措亦为艰难，无粮可征。
随即，由高第带头，吴三桂、王廷臣附从，领兵围攻囤积大量漕粮的天津卫。
此乃火并友军、形同叛乱，虽然后来因天津坚城，攻之不下，再加上在大沽口撞了个头破血流，只能顿兵于城下，盘桓逗留。
此事后来被新洲与辽南镇方面大肆渲染，成为攻击关宁军“跋扈不臣”、“形同匪寇”最有力的把柄。
其三，就在他们与天津守军僵持不下、进退维谷之际，更大的祸事降临。
早已偷偷入关、潜伏在侧的多尔衮所率清虏精锐八旗，对他们所部关宁军发起猝然攻击，战事瞬间变得极其惨烈和混乱。
关宁军长途跋涉，士气不高，又兼围攻天津未果，骤然遭此猛烈突袭，阵脚大乱。
在战事最为胶着时，吴三桂却率部突然脱离战场，向西北方向“转进”，将高第、王廷臣的侧翼完全暴露给了清虏的兵峰打击之下。
此战，高第、王廷臣两部损失惨重，差点全军覆没，对吴三桂临阵脱逃行径是恨之入骨。
此为“临阵脱逃，抛弃主帅友军”，罪同战场叛逃。
其四，脱离天津战场后，他并未远遁，反而带着队伍一路收拢溃兵，竟然又打着“勤王”的旗号，跑到了刚刚解围的北京城下。
此时李自成已退兵西走，局势骤缓。
他顿兵城外，向负责京畿防务的督师洪承畴及朝廷上表，痛哭流涕，陈述“苦衷”，将战败责任大半推给“虏骑骤至”、“友军不协”、“粮秣不继”，竟然也骗得了一批粮饷补给，暂时安顿下来。
然而，当闻知新洲军联合辽南镇、东江镇兵马，携带着被他“抛弃”的高第、王廷臣等部，正朝着京师而来时，他当机立断，连夜拔营，连招呼都不打，带着人马一口气跑回了山海关外的宁远。
此为“欺罔朝廷、擅离防地”之罪。
其五，京师局面暂稳，朝廷惊魂稍定，便连发数道旨意至宁远，召他吴三桂即刻进京“述职”。
他岂肯自投罗网？
高第、王廷臣等人必然在御前告状，新洲方面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去了京师，就是九死一生。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抗旨不遵，以“辽西军情紧急，虏骑时有窥探，不敢轻离防地”为由，坚决不奉诏。
最终，在祖大寿的斡旋下，关宁诸镇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盟”，对外宣称“虏情未靖，边镇大将不可轻动”，实际上就是联合拥兵自保，对抗朝廷可能的“削藩”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