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9年8月2日,盛京,礼亲王府。
王府深处,名为“静思斋”的书房内,格栅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暑热与喧嚣,只留了几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如今大清两位最有权势的人物--摄政礼亲王代善和摄政郑亲王济尔哈朗。
代善已年过六旬,须发尽白,昔日雄健的体魄如今只剩下松垮的骨架,裹在略显宽大的石青色团龙纹亲王常服里。
他脸上皱纹深刻,老年斑点点,眼袋沉重,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眸子深处还残留着历经权力风雨的机心与城府。
他端着一盏青瓷茶杯,杯中茶汤色泽暗黄浑浊,可见冲泡多次,茶叶梗多叶少,早已淡而无味。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极其缓慢地将杯沿凑到干裂的唇边,轻啜一口,目光垂落在面前桌案上摊开的一份军报上。
那是数日前从辽阳送来的,关于鞍山驿失守及豫亲王多铎救援失利的详细呈文。
坐在他对面的济尔哈朗,年纪稍轻,约莫五十许,圆润的面庞上刻着深深的忧思纹路。
他同样捧着一盏茶,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不时从代善脸上移开,飘向紧闭的窗户,或落在博古架上那些珍贵的古玩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壁,似乎在心中权衡着什么。
书房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偶尔啜吸茶水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单调恼人的蝉鸣。
“睿亲王……那边,是个什么章程?”沉默了足有半盏茶功夫,代善终于放下茶杯,抬起眼皮,声音沙哑而低沉。
他没有看济尔哈朗,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份边报上“损兵千余,铳炮凶猛,乞援粮械”的字样上。
“哦,睿亲王……”济尔哈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也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他说……一切但凭二位摄政王兄做主,他无有任何异议。”
“嗯?”代善的眼睛倏地眯成了一条细缝,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他倒是……越发懂得‘谦让’了。”
代善已是六十七岁的高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时常被咳疾和腿脚酸痛困扰,但权力这副最猛烈的“兴奋剂”,却像一剂强行点燃生命余烬的猛药,支撑着他拖着这具老迈破败的身躯,死死钉在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
他不愿抽身,不甘抽身,也不能抽身(历史上,这位在多尔衮掌权后迅速被边缘化的大贝勒死于1648年)。
因为,乙酉年多尔衮的惨败而归和随后的权力洗牌,使得他与济尔哈朗得以重新执掌大清最高权力,成为了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的破船实际上的掌舵人。
是的,乙酉年。
那个该死的乙酉年。
多尔衮,这个曾经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十四弟,趁着李闯顺军围困北京、天下震动之际,以为“天赐良机”已至,力排众议,亲率数万八旗精锐偷偷入关,想去攫取那颗垂涎已久的“中原果实”。
却不料,先后在大沽口和天津城下被新华军和明军联合击退,折损兵马五千余。
在北撤途中,因为粮草不济、军心涣散,沿途饿毙、伤病遗弃的兵卒,又有四千之众。
两相加起来,整整折了近万八旗甲兵。
消息传回盛京,举朝震骇,八旗各部哗然。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惨败,更是对老汗和先帝数十年艰辛攒下的宝贵”本钱”的一次毁灭性打击。
各旗旗主、固山额真、贝勒、贝子红着眼睛,将矛头对准了狼狈逃回的多尔衮,要求予以严惩,甚至有人喊出了“夺爵圈禁”、“以死谢罪”的激烈言辞。
虽然后来,在两白旗嫡系以及一些与多尔衮利益攸关的王公大臣极力转圜、陈说“国难当头,不宜自损大将,动摇国本”之下,勉强保住了多尔衮的宗室地位。
但随后召开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依旧对多尔衮做出了极其严厉的处罚:降爵为郡王,罚没其名下所属十五个牛录,并责令其个人掏出一万五千两白银,用以抚恤在此战中损失惨重的各旗眷属,以平息众怒。
经此一役,多尔衮个人威望扫地,政治资本几乎耗尽。
昔日的咄咄逼人、乾纲独断、隐隐有凌驾于幼帝福临和两位“辅政叔王”之上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变得深居简出,称病不朝,在公开场合也愈发沉默寡言,昔日的锋芒与锐气,仿佛一夜之间被那场惨败和随之而来的政治风暴彻底磨平。
而他代善和济尔哈朗,则趁此千载难逢之机,联手从灰头土脸的多尔衮手中,夺回了原本就属于“摄政”名分的大部分关键实权--八旗任免、粮饷调配、重大军事行动的决策和部署权。
代善甚至能感觉到,当自己再次坐在王府中,审阅着从各地发回的、盖着各旗印鉴的文书时,那久违的、令人颤栗又沉醉的权力滋味,是如何让沉寂的血液都微微沸腾。
然而,这重新攫取的权力,带来的绝非仅仅是掌控的快意,而是沉甸甸的千钧重担,是面对一个前所未有困局时,那深切入骨的无力感与焦灼。
从松锦那场旷日持久、最终惨淡收场的消耗战,到乙酉年天津城下猝不及防的惨败,短短三四年间,我大清损失的总兵力超过一万八千。
虽然其中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占了多数,可作为国族根本的满洲八旗,也实实在在地折了七八千甲兵。
这不仅仅是数字,是多少个满洲家庭失去了顶梁柱,是多少个牛录出现了难以弥补的空缺,是多少个经验丰富、能征善战甲喇、梅勒章京甚至更高阶层的将领,永远地倒在了关内的土地上。
元气大伤?
何止是伤,简直是抽筋拔骨,伤了根本!
因为,这些损失的兵力,根本无法获得应有的补充。
在这种情况下,我大清朝廷上下无论愿意与否,达成的唯一共识便是必须“休养生息”,舔舐伤口,慢慢恢复实力。
等待。
等待中原出现更大的乱子,等待那或许会再次出现的“有利转机”。
幸运的是,大明朝廷那边的麻烦,比他们只多不少,甚至更为致命。
李自成的顺军在饱掠一番撤围北京后,并未像以往流寇般消散,反而退回山陕,扎下根来,整顿地方,恢复农耕,建制设官,开科取士,俨然一副要在西北裂土封王、与大明分庭抗礼争夺天下的架势。
张献忠的大西军盘踞四川,北攻汉中,东击湖广,南侵云贵,闹得西南天翻地覆。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流寇首领,如罗汝才之流,也在湖南江西站稳脚跟,建制称王。
大明境内,真正是群雄并起,烽烟遍地,崇祯皇帝和他的朝廷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理会关外这个已经被打断脊梁的“大清”?
这好歹让盛京城里的王公贝勒、旗主大臣们,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可以关起门来,不必担心明军大举出关讨伐,慢慢“恢复”元气。
可是,“恢复”二字,谈何容易?
辽东这片土地,天寒地冻,农业技术落后,产出有限。
当年老汗和先帝在时,仅凭辽沈之地,就根本无法养活日渐膨胀的八旗人口和掠来的大量包衣,必须依靠对朝鲜的勒索、对蒙古的贸易,以及对大明关内的“打粮”,才能维持这个军事政权的正常运转。
如今呢?
朝鲜?
那个昔日的藩属国,早已被新洲人、东江镇、还有孔有德所建的靖东镇,像切肉一样分割得七零八落,王权沦丧,国力凋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孝敬”宗主国?
抢掠关内?
这个曾经让无数八旗子弟热血沸腾、让各旗主贝勒盆满钵满的“传统项目”,如今想起来都让代善心底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