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山海关、宁远、锦州那条由关宁军重兵布防的“宁锦防线”固若金汤，关宁军将领虽与朝廷离心，但守住自家地盘、防备清军入寇却是共识。
就算能从蒙古草原绕道突破长城，以如今实力大损八旗兵力，还能像过去那样在关内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吗？
万一再碰上乙酉年天津城下那样的硬钉子，再折损几千人马……那大清就真的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蒙古贸易与走私？
西边的蒙古诸部，科尔沁等姻亲部落态度尚算恭顺，但也是见风使舵，如今大清势弱，提供的马匹牛羊数量质量大不如前，要价却越来越高。
至于从山西等地来的走私商队，更是杯水车薪。
那些晋商固然要钱不要命，但能运进来的铁器、布匹、药材数量有限，且价格高昂到令人咋舌，根本无法满足庞大的需求。
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南边和东边那些没完没了的袭扰。
新洲人频频策动辽南镇、东江镇明军，像牛虻一样，持续不断地叮咬大清的侧翼和后方。
他们不寻求大规模的主力决战，只是不断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带着犀利的火器，袭击屯庄，焚烧粮草，掳掠人口，破坏田稼。
每次造成的直接损失看似不大，杀死杀伤的八旗兵可能也就十几个、几十个，但经年累月，从不间断，造成的累积效应却极为可怖。
每一次被袭击，都需要调动兵力去救援、去驱逐，消耗本就紧张的粮秣和兵力。
他们就像是在大清这头伤疲巨兽的脖子上套上了绞索，然后慢慢收紧，让可供呼吸的“气眼”越来越小，越来越憋闷。
而前些日子辽阳传来的急报，更是将这种窒息的压迫感推到了顶点。
鞍山驿，距离辽阳城不到五十里。
那是辽阳南面最后一道颇具规模的屏障前哨，居然就这么被新洲军给夺占了。
驻守辽阳的多铎率军去救，结果呢？
大战数日，被对方凭借堡寨和猛烈的铳炮给轰了回来，损兵千余。
多铎传信回来，语气焦灼，又是请援，又是要求调拨粮草火药，发誓要夺回此堡，“以固辽阳藩屏，安定人心”。
谈何容易！
跟新洲人纠缠这么多年，代善太清楚他们的路数了。
他们一旦占据个据点、要隘，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将其堡垒化、要塞化。
那些棱角分明、布满火炮堡垒，根本就是一个个喷火的“刺猬”。
以大清目前有限的攻城手段，想要硬啃下来，代价会是何等惨重？
多铎在信中也隐晦地提到了，对方火器之烈，冲锋的甲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墙，成片倒下，死伤狼藉，难以接近堡墙百步之内。
就算……就算不惜代价，用人命堆，把鞍山驿夺回来了，又能怎样？
新洲人在这种堡垒之中顶多驻守了几百人，全歼他们，于大局有何补益？
能阻止他们下一次袭击另一个更重要的据点吗？
能摧毁他们强大的海军和后方源源不断的补给吗？
除了再赔上不知道多少八旗子弟的性命，除了进一步消耗本就枯竭的物资，除了让各旗旗主更加怨声载道，还能收获什么？
跟他们拼消耗，我大清根本拼不过呀！
代善和济尔哈朗对此严峻的局面，皆感到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无力的束手无策。
几个月前，在一次小范围的议政会议上，因所属旗丁损失惨重而满腹怨气的正蓝旗旗主杜尔祜（努尔哈赤曾孙、已故安平贝勒杜度长子）嘟囔了一句：“要是实在打不通西边，咱们……能不能拉下脸跟南边的明廷讲讲和？”
“哪怕……哪怕低个头，服个软，像早年老汗那样，向他们称臣纳贡呢？好歹换几年太平日子，让咱们喘口气……”
此言一出，当场就遭到了几位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的激烈驳斥，认为这是辱没祖宗、动摇国本的妄言。
但杜尔祜的话，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代善和济尔哈朗的心田。
起初是惊骇，觉得大逆不道，可随着局势一天比一天坏，库存一天比一天空，前线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这颗种子竟然开始生根、发芽。
是啊，打不过，为什么不能先讲和呢？
哪怕只是权宜之计的“和”？
当年老汗起兵前，实力微弱，不也曾向大明辽东督抚“称臣纳贡”，换取官职、敕书、互市之利，暗中积蓄力量吗？
装孙子，不丢人，丢人的是活不下去，是爱新觉罗氏数十年打下的基业断送在自己这代人手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难以抑制。
代善和济尔哈朗私下里已经密议了数次，反复权衡利弊，推演各种可能。
他们知道，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可能会面临巨大的内部阻力，也会在与明廷谈判时处于极端不利的地位，对方很可能会提出极其苛刻的条件。
但，还有别的路吗？
继续硬撑？
看着八旗最后那点血，在无休止的袭扰和慢慢收紧的绞索中一点一点地消耗光？
看着治下的包衣阿哈因为缺粮而大批死去，田地进一步荒芜，来年更加饥荒？
看着新洲人的堡垒，从南边、从东边、甚至从北边，一步步逼近盛京？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仿佛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压得人胸闷。
代善缓缓地将目光从那份边报上移开，望向对面眉头紧锁的济尔哈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没其他路子了，那便……跟明廷讲和吧。”
“哪怕，”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他们称臣、纳贡，哪怕跪着接他们的敕书，哪怕去掉‘大清’国号、皇帝尊号，只称藩王。”
“只要……只要能开通互市，能让他们，还有他们背后那些新洲人，停止进攻，给我们几年……喘息的时间……，我们都认了。”
“只要能活着，”他闭上眼，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只要我们爱新觉罗氏的香火能续下去，只要八旗子弟还能有口饭吃……一些虚无的颜面，丢了……也就丢了吧。”
济尔哈朗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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