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老汗（即努尔哈赤）和先帝（皇太极）还在时，往北直到黑水、乌苏里江，都是大清的“后院”和“血仓”，可以随意征发索伦、达斡尔各部壮丁为兵，收取毛皮、东珠、人参作为贡赋。
可这些年，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风言风语也不断。
说什么北琴（兴凯湖）边上、乌苏里江林子深处，甚至黑水那边，都出现了新洲人修的木头堡子。
他们就像钻进袍子里的虱子，不声不响，却一点点在啃你的肉、吸你的血。
不断有小股的、与大清亲善的部落被袭击、被迁走，或者干脆倒向了新洲人。
毛皮、东珠、人参这些往年重要的财货和奢侈品来源，一年比一年少，最近几年甚至已彻底断绝。
朝廷虽然严密封锁这些消息，讳莫如深，可底层旗丁之间，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
私下里都在传，朝廷曾派兵往北边剿过，但那些新洲人堡子修得刁钻，火器也厉害，八旗兵马过去后人生地不熟，粮草补给困难，几次都灰头土脸地回来，还折损了不少甲兵。
北边，再也不是安稳的后院了。
如今我大清，真真是被围了个铁桶相似，四面不透风，八面都是敌。
唯有西边，跟蒙古科尔沁、察哈尔诸部交界那边，还能通过一些要钱不要命的山西商人，偷偷换进来一点铁器、药材、粗布、劣茶和私盐。
可那点东西，对于偌大个盛京、辽阳，对于几十万张口，简直是杯水车薪。
什么都缺，粮食、盐、铁、布、火药、铅子、硫磺、药材……
自打松锦大战不胜而归并损失不少精锐甲兵，乙酉年摄政王多尔衮又在天津城下吃了新洲军和明军的大亏，折进去无数真满洲的精锐巴牙喇，大清的元气就伤了根本。
库里那点可怜的存银、粮食、军械，几年下来就消耗殆尽。
“佐领爷，”旁边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颧骨凸出的年轻旗丁，喝完了自己那碗糊糊，意犹未尽地舔着碗边，低声问，“听说……北边那几个庄子，又饿死、累死不少汉奴？”
赵佐领手一抖，碗里的糊糊差点洒出来。
他瞪了那年轻旗丁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种事，在汉军八旗底层旗兵和包衣之间，早已不算什么秘密。
为了省出粮食给旗丁，尤其是那些被视为国族根本的满洲旗丁，那些从关内掳来的汉奴，待遇是一年不如一年，境况一日惨过一日。
吃的比猪食还差，干的却是最重、最脏的活，开荒、种地、修城、运粮、挖掘壕沟……稍有懈怠，鞭子棍棒立刻加身。
到了冬天，为了最大限度“节约”口粮和柴薪，很多庄子，尤其是那些偏远、贫瘠的庄子，管事儿的拨什库（庄头）或旗人主子，干脆就断了汉奴的粮食供应，把他们赶出勉强能遮风的牲口棚，任其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一个冬天过去，一个庄子里少掉几十口甚至上百口人，是常事。
数年前从山东、直隶掳来的那几十万汉奴，如今还剩多少？
没人说得清，但肉眼可见地少了。
汉奴死了，地谁种，活谁干？
可上头的满洲老爷们似乎顾不上这个，或者说，顾不上长远了。
眼前的口粮都接济不上，八旗兵丁的怨气越来越大，哪还管得了明年？
更可恨的是南边那些新洲军和辽南明军，他们袭击庄子，不只抢粮抢牲口，还他妈专门抢汉奴。
用他们四处散播的话说，这叫“解救陷于胡尘的汉家同胞”。
去年海州陷落前，就听说附近好些庄子被他们摸黑给端了，壮丁被悉数掳走。
海州一丢，辽阳南边门户洞开，仅剩鞍山驿这么一处警戒哨所，这使得开春以来，从南边渗透过来的小股袭扰就没断过，汉奴损失更大了。
地里缺人伺候，庄稼长得能好才怪？
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简直是个死结：粮食不够，就压榨汉奴；汉奴死了、跑了，粮食更少；粮食更少，局面更糟……
“佐领爷，你说……”另一个年约五十的老旗丁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再这么下去……”
佐领猛地喝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玉米糊糊，那寡淡的滋味从喉咙一直滑到空落落的胃里。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周围几张同样被饥饿、疲惫和迷茫刻满的脸，又望了望高耸却显得格外孤寂的辽阳城墙。
“且熬着吧。”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是说给手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大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在中原、在西北，在湖广跟流寇打个没完。关宁军那帮爷，各怀鬼胎呢……只要他们不真打过来，咱们……就还有口气。”
可是，这口气，还能喘多久呢？
这四面合围的铁壁，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收紧，将这辽阳城，将盛京城，将这大清国，彻底勒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粗陶碗里，将最后一点残渣舔得干干净净。
“急报！……急报！”
“闪开！都闪开！”
一阵凄厉的呼喊声混合着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利刃撕裂了午后的沉闷。
只见城门方向，一骑哨探疯了一般打马狂奔而入。
那马匹口吐白沫，浑身汗湿，骑手伏在马背上，头盔歪斜，背后的背旗歪倒着。
他策马疾行毫不减速，对沿途试图询问或避让的兵丁百姓视若无睹，扬起一路烟尘，径直朝着城中都统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咋了？出啥事了？”
“谁知道呢？听这动静……怕不是南边……新洲军又打过来了？还是……哪个要紧的屯堡、寨子……被拔了？”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哪天摸到辽阳这边来？”
“不会吧……辽阳城高池深，他们哪有那个胆子！”
“去年这时候，有人也说海州城固若金汤呢……”
“就是，前些年，新洲人不就将这辽阳城给破了吗？”
“不至于……”
赵佐领没有参与手下们的低声议论，只是静静地站着，望向都统衙门的方向。
或许……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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