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丝恐惧不似作伪。
“松前殿,”河野太一语气稍缓,“我知尔等苦衷。虾夷地贫瘠,岁入有限,仰赖贸易调剂,此乃实情。然幕府亦有幕府之大局,将军大人更有将军大人之深忧。”
“白银持续外流,非止金银之失,实乃国本之摇。钱价腾贵,钱法紊乱,米价下跌,农民困苦,町人怨声载道,若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动摇天下泰平之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那些‘新夷货’冲击的不止是金银,还有人心。堺市的刀匠失业了,京都西阵的织工破产了,连大阪的铜器作坊都因铜料外流而难以为继……此乃百工之害。更有甚者……”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是铁炮,是硝石,是兵甲。这些东西流入某些心怀叵测大名之手,是什么后果,松前殿应该明白。”
松前高广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
三月,仙台藩家老被逼切腹,表面是违逆锁国令,实则是幕府借机打压外样之首的伊达氏。
而伊达氏之所以被忌惮,除了六十二万石的庞大领地,还因为他们通过走私,获得了大量“新夷”铁炮和精铁。
“可是河野大人,”横山道义还在做最后努力,“若彻底断绝贸易,将新华人逼至绝境,他们铤而走险,悍然兴兵,又当如何?彼辈若真举兵来犯,首当其冲者,必是我松前藩。”
“届时,福山城能守几日?整个虾夷地能守几日?一旦虾夷地失守,他们便可南下渡海,直扑陆奥,甚至威胁关东,届时……长崎、大阪、乃至江户,何处可保万全?”
“他们敢?”河野嗤笑,“横山殿,你未免太高看那些‘新夷’了。就算他们真有几艘大船,数门利炮,区区虾夷蛮荒之地,能供养多少战兵?”
“五千?还是一万?我日本国有千万之众,武士数十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更何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茫茫大海:“他们的根本之地,在那数万里外的‘新洲’大陆。跨越如此浩瀚重洋,能获得几分支持?补给又如何维系?所谓大言动兵,不过是贸易受阻后的恫吓之词,虚张声势,意图迫使我幕府让步罢了。”
松前也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可他们不需要从新洲调兵,只需动用当地驻军,就足以踏平福山城,席卷整个虾夷!河野大人,下臣并非畏战,只是……只是希望江户能派兵增援,加强北地防务。”
“哪怕只调三五千旗本来援,下臣也有信心守住!”
河野太一转身看着他,看了很久。
茶室外的庭院里,一棵老樱树花期已过,残瓣飘零,海风吹来,纷纷扬扬。
几个足轻(步兵)在墙下巡逻,竹枪的枪尖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松前殿,”河野太一终于开口,语气冷淡,“幕府不会派一兵一卒来虾夷地。将军大人有令:锁国令必须严格执行,白银外流必须遏止。至于‘新夷’是否动武……”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他们若真敢来,松前藩就为将军大人、为幕府尽忠吧。届时,江户城中,自会为尔等松前氏记下‘忠烈’之功,厚赏遗族,以彰武家忠义。”
松前高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横山道义还想说什么,河野太一已拂袖转身:“我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两日后,我会巡视福山港,查验所有泊船货物。若有违禁,当严惩不贷。”
说罢,他微微颔首,算是礼节,然后便转身径直走出茶室。
松前高广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许久,他猛地一拳砸在柱子上,木屑飞溅。
“主公!”横山道义连忙上前。
“他……他们是要我松前氏去死啊!”松前高广咬牙切齿,眼中布满血丝,“什么‘忠烈’,什么‘厚赏’……城破家亡,血脉断绝,还要那身后虚名何用?他们……好狠的心肠!”
“主公慎言,隔墙有耳……”横山道义压低声音,拉着松前高广快步走出茶室,穿过长廊,回到本丸御殿。
屏退左右后,松前高广瘫坐在榻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横山君,我们……我们怎么办?”
横山道义沉默良久,缓缓道:“主公,河野太一不信,是因为他在江户待久了,不知‘新夷’厉害。但我们知道,永泰城我们去过,他们的兵船我们见过,他们的火炮我们也见过。”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一是彻底断绝与新华的贸易,严守锁国令,然后,整军备武,加固城防,祈祷新华人只是虚言恫吓,不会真的动武。”
“但如此一来,我藩岁入将锐减七成,恐怕连家中武士的俸禄都发不出,迟早生乱。”
“那……第二条路呢?”松前问道。
“第二条路……”横山道义压低声音,“暗中联络永泰,将幕府态度、江户虚实,尽数告知新华人。若他们真打来,我们……我们或可周旋一二,争取……争取不被当作首要打击目标,甚至……在万不得已时,谋求一条生路……”
他没说下去,但松前高广听懂了。
“可这是……背叛幕府!”松前高广颤声道。
“主公,生死存亡之际,何言背叛?”横山道义突然激动起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悲愤,“若说背叛,那也是幕府先弃了我们。他们坐在江户,享受着天下太平,却要我们在这苦寒之地守边,还不给一钱一粒一兵的支援。”
“如今,大敌当前,他们竟要我们以死尽忠,用整个松前藩数千人的性命,去换他们一句‘忠烈’。主公,这公平吗?这合乎武家之道吗?”
松前高广闭上眼睛。
公平?
当然不公平!
可这世道,何时公平过?
“让我……想想。”他疲惫地挥手。
横山道义深深一礼,退了出去。
而在为河野太一准备的客馆院落中,这位目付官并未如他所言般休息。
他独自站在居室的窗边,望着窗外福山城内稀疏的灯火和更远处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面。
“呵,新夷动武?”
他嘴角露出一丝鄙夷,随即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那是他从江户出发前,老中酒井忠胜亲笔所书。
信上只有几句话:“松前氏与‘新夷’勾结日深,已渐成北疆之患。此番督察,当穷究其私。若证据确凿,可相机行事,夺其封,收其地,以绝后患,亦可警慑陆奥诸藩。”
河野太一将信看完后,再次折叠好,揣入怀中。
窗外,北海的风吹过福山城,带着海腥味,也带着北方新华人隐约的威胁。
但他不信。
不信那些跨海而来的“新夷”敢对日本动武。
不信这已承平五十年的天下,会因虾夷地的蛮夷而动荡。
更不信,一场风暴,会从北方海上悄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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