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9年5月25日,耽罗岛(今济州岛)。
安肃城(今济州市)的五月,已然透出几分初夏的暖意。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城郭,却吹不散市井间蒸腾的烟火气。
周博超躺在后院那架有些老旧的摇椅上,闭着眼,院墙外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嚣,有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孩童的追逐嬉笑声,还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那株红楠树。
新叶绛红,老叶沉绿,枝头点缀着蓝黑色的小果,在微风里簌簌轻响,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
这树是十二年前种的,当时这院子还是济州牧使的官邸后院。
种树的人叫齐永泽,如今的北赢拓殖专员,那时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少壮派,带着四百北赢民兵和六百武装移民,趁着清虏攻陷汉城、朝鲜举国动荡之际,以“协防”为名,夺下了这座具有战略价值的岛屿。
“父亲在想什么?”周世拓搬了张矮凳在旁边坐下。
“想这岛。”周博超缓缓坐起身,摇椅吱呀作响,“十二年前,这座岛上还是朝鲜人的地盘。济州邑城的城墙也是破败不堪,旌义、大静两县衙门里的文书全是諺文(朝鲜文),除了少数朝鲜官员能讲几句汉语,几乎所有的百姓说话叽里咕噜,一句也听不懂。”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北赢拓殖副专员齐永泽性子急,夺岛后不到半年就准备要这座岛上实施‘腾笼换鸟’计划。当时,中枢政府还发文,让他徐徐图之,莫要激起民变,以免影响大明战略的部署。”
“后来呢?”
“齐永泽回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周博超笑着说道:“他认为,清虏破了汉城,朝鲜举国而降,正是朝鲜内乱无为之时。”
“若不加紧打破该岛原有的秩序,确立新华的统治,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缓过劲来?等朝鲜人喘过气,说不定就多了些事端,不如趁现在,快刀斩乱麻。’”
周世拓听着,没说话。
他今年二十岁,十二年前才八岁,对这里血与火的往事,只从文牍上的简单描述和长辈只言片语中才有了解一点。
“然后,他就开始强制迁移岛上的朝鲜百姓。”周博超苦笑,“第一批迁走两千朝鲜农户,送到北赢拓殖。第二批三千,送到海东(今乌苏里江以东地区)伐木。第三批……记不清了。”
“反正每年迁走几千,然后再从大明运来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十年下来,岛上的朝鲜人从五万多降到不足一万了。”
他指了指院墙外:“你听,现在街上还有几个说朝鲜话的?孩子们上学堂,学的是《三字经》、《千字文》、《国文基础》,唱的是汉家童谣。再过一两代人,谁还记得这岛原来叫济州,是朝鲜王的牧马地?”
周世拓下意识地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望去,院墙是青石垒的,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
但他知道,墙外是一排排新建的瓦房,白墙灰瓦,典型的中原样式。
城中的几座学堂,教室里坐满了汉家孩童,操场上的旗杆上飘着的也是新洲华夏共和国的旗帜。
“同化……”周世拓轻声说。
“这可不是潜移默化的同化,而是短时间内的换种。”周博超纠正,“齐永泽说得对,对于某些战略要地,咱们没时间慢慢同化。想要牢牢占住一块地,最快的法子就是换人,把原住民迁走,把自己的民迁来。人换了,地也就稳了。”
这话说得冷酷,但周世拓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他自幼受教于新华本土学堂,熟知国朝“开疆拓土、庇佑万民”的慷慨宣示,却鲜少触及这宣示之下,冰冷坚硬的现实脉络。
新华立国二十四年,从最初新洲西海岸一隅,到如今坐拥“万里江山”,占据北赢、海东、耽罗,还有吕宋、夏威夷等大大小小十几处海外领地,除了一手武力、一手教化外,许多时候不就是靠的这套“腾笼换鸟”之策,迅速改变当地人口结构?
以前,他只是对新华所拥有的诸多领地而激昂兴奋,从没想过这些土地是怎么来的,那些土地上许多原住民去了哪里。
现在跟着父亲流放,一路从新洲本土到夏威夷,再至安澜岛(今塞班岛)、吕宋岛,最后辗转来到耽罗岛,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国家扩张的脉络--血与火,或贯彻如一的同化,或坚决地迁移换种,冷酷而高效。
“父亲,”他忽然问,“我们这么做……对吗?”
周博超转过头,看着儿子。
年轻人眼里有困惑,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负罪感。
他笑了,微微摇了摇头。
“世拓,你读过《孟子》吗?”
“读过一点。”
“《孟子·梁惠王上》里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自古开疆拓土,争夺未来民族更大的生存空间,哪有不流血的?”周博超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新华还算好的,至少没像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美……等欧洲国家那般‘杀人盈野’。”
“将那些朝鲜人迁去北赢、海东以及新洲本土,虽然让他们去国离家,但至少有地种,有屋住,能有活路。比起欧洲那帮殖民者,咱们算是仁慈多了。”
“可他们毕竟……”
“毕竟什么?”周博超冷笑一声,“毕竟他们都不是自愿的?在这个大争之世,其实奉行的是极为残酷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朝鲜弱,守不住耽罗岛,那由我取之。就像咱们现在要去黑水,那地方原来住的鄂伦春人、赫哲人,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统治吗?”
“即便不愿,又奈若何?不愿又如何?我们有更强之文明,更利之枪炮,更多之船与人,他们便只能选择归附,或被迫接受。”
他起身走到院中石井边,摇动轱辘打上一桶清水。
井水澄澈,映出他鬓角白发与眼角的深纹。
“世拓,你记住,”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国与国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咱们强,咱们就能占耽罗,就能拓黑水,就能占据更广阔的领土。咱们若弱,就像现在的朝鲜,国都被破,君王被执,连自己的岛都守不住。”
周世拓沉默了。
父亲的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他内心所存的那些“仁义礼智信”。
原来,真实的世界是这样运行的。
赤裸,残酷,没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