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城的天守阁在五月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这座松前氏统治虾夷地的政治中心,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加强版的寨堡,虽然近年来多有扩建,但石墙依旧不甚高大,箭楼也略显陈旧,护城河窄得几乎一步就能跨过。
藩主官邸内一处面向内庭的客室里,此刻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松前藩主松前高广跪坐在主位,家老横山道义侍立在他身后左侧半步,两人对面则是幕府派来的贸易目付官河野太一。
这位三十余岁的幕臣身着深蓝色小袖,腰间佩着短刀,面容严肃,眼神倨傲,正端着茶碗细细品着抹茶,举止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这么说,”河野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眉头挑了一下,“松前殿与横山殿再三陈情,是确信那些盘踞北地的‘新夷’,会因贸易断绝,而对我日本动刀兵?”
松前高广今年二十四岁,继承家督不过一年,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他深深俯身:“河野大人,非是下臣危言耸听。新华人在虾夷地经营二十年,根基日深,其永泰城规模宏大,街道规整,常住人口已有万余,城下町(城镇)的繁荣程度,恐怕……不亚于仙台城下町。。”
“而且,据探子回报,他们拥有的武士数量也有数千之众,皆装备铁炮(火枪),更有西洋式大船数艘,每船可载炮三十门以上。”
“那又如何?”河野太一放下茶杯,声音冷淡,“虾夷地苦寒蛮荒,能养多少人?就算有几十万,也不过是些流民、浪人聚集之地。我日本国乃神佑之土,户口千万,佩刀武士数十万,岂是这些‘新夷’可撼动的?”
横山道义抬起头,这位五十余岁的家老脸上满是忧色:“大人,他们不一样。下臣曾随商船去过永泰,那里……那里街道宽阔,房屋整齐,工坊林立,铁器、布匹、琉璃器堆积如山。”
“他们的武士训练有素,铁炮齐射之声震天,百步之外可穿重铠。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下臣亲眼见过一艘他们的战船,长十余丈(约40米),船侧开炮窗十余,每窗一门巨炮。那样的船,我日本举国上下,找不到一艘可与之匹敌。”
河野太一冷笑:“横山殿这番描述,倒让在下想起了《蒙古袭来绘词》中的元寇巨舰。当年元寇之船不坚乎?炮(投石机、弩炮)不利乎?兵不多乎?”
“最后如何?神风骤起,天佑皇国,十万貔貅,尽沉海底,化为鱼鳖之食。此乃天命,非人力可违。”
“可元寇是跨海远征,补给不济。新华人就在虾夷地,与日本大岛隔海相望,最近处不过数十里!”松前高广急声道,“若决意兴兵,无需长途跋涉,旦夕之间便可兵临我福山城下!”
“届时,我松前藩兵不过千,船仅小早、关船及渔船十余艘,如何抵挡彼等坚船利炮?一旦福山城破,虾夷地门户洞开,彼辈便可长驱直入!””
“那就让他们来!”河野太一的声音陡然转厉,“松前殿莫非忘了,尔松前氏始祖庆广公,当年是因何功绩获封虾夷地?正是为幕府镇守北疆,屏藩夷狄!”
茶室内的空气凝固了,香炉的青烟似乎都停滞了。
松前高广脸色先是惨白,继而涨得通红,羞辱与愤怒如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横山道义连忙按住主君的手臂,自己再次俯身:“大人息怒。我家主公绝无惧战畏敌之意,更不敢忘怀松前氏世代所受幕府恩典与镇守之责。主公年少继位,忧心藩国存续,言语或有急切失当之处,万望大人海涵。”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下臣等之所以冒死陈情,绝非为推诿守土之责,实是希望将军大人与老中诸公,能明察北方实情之剧变。”
“新华人确非寻常海上流寇或蛮荒部落,他们与明国人同文同种,却自成体系,有城郭、有律法、有工坊百业,更有……勃勃野心。”
“二十年间,他们在虾夷地拓垦荒原,在库页岛南端筑城,更北上黑水(黑龙江)河口与罗刹人争锋,步步为营,其志岂仅在贸易?”
河野太一闻言,脸上的厉色稍敛,但眼中的冷意未消。
他重新端起已微凉的茶碗,却未再饮,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碗壁。
“不是夷狄,难道是唐人?”河野嗤笑一声,“唐人都在长崎,有唐馆,有奉行所管着,贸易额数、货物种类、居留期限,皆有定规。”
“他们呢?盘踞虾夷,建城开港,自立法度,拥兵自重,贸易全凭己意。横山殿,你告诉我,这和当年试图传教布道、窥伺我国的南蛮人(即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与如今蜷缩出岛且唯利是图的阿兰陀人(即荷兰人),在本质上……有何区别?”
他并非完全不相信松前藩的描述。
事实上,在江户城中,关于北方“新夷”的议论,在幕阁高层与部分有识之士中从未断绝。
尤其是首席老中酒井忠胜大人,曾不止一次在评定所(幕府议事厅)提及:此辈与南蛮(欧洲人)不同,似乎无意于传播那可憎的“切支丹”(天主教),亦不似倭寇般劫掠沿海,其行止,看似唯贸易是图。
然而,正是这“唯贸易是图”,才更显棘手,危害或许更深。
铁器、棉布、琉璃、钟表,乃至书籍、药材……无所不卖。
换走的,是日本的白银、铜、硫磺。
更重要的是,他们卖的东西太好了。
一把“新夷”精铁打造的农具或刀剑胚件,质地均匀,韧性十足,胜过京都一流刀匠精心锻造的玉钢(日本传统炼钢法所得钢材)
一匹“新夷”产的呢绒或细棉布,织法紧密,染色牢固,价格却比堺市或西阵的高级织物低廉近半。
一面“新夷”琉璃镜,照人毫发毕现,远非模糊的铜镜可比。
这些东西通过松前藩这个“北门”,更通过陆奥地区那些胆大包天、与幕府若即若离的外样大名们构建的隐秘网络,悄然渗透进日本各地。
从东北的陆奥、出羽,到关东,再到近畿、乃至九州、中国(即本州岛西北地区),上至大名的珍藏,下至町人商铺、富裕农民的家中,随处可见“新夷货”的踪影。
结果是白银如流水般外流。
石见银山的年产量已从鼎盛时的百万两降至不足四十万两,佐渡的金山也在衰减,但每年流出的白银却超八十万两。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幕府内部曾做过一番认真地估算,若加上那些无法监管的走私贸易--其中,北方的“新夷”渠道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日本实际每年的白银外流,可能高达一百二十万两以上。
白银如决堤之水般外泄,直接导致国内银价相对于米价、物价的扭曲,钱贵物贱,农民售粮所得白银购买力下降,生活困苦。
而依赖白银流通的商业町人也备受冲击。
更深远的是,贵金属的持续流失,动摇了幕府赖以控制大名的经济基础之--金银矿的垄断。
幕府不是没有采取过断然禁绝措施。
一道又一道关于“银、铜输出,定额限制,超额者,货没官,人罚”的禁令接连颁布。
然而,利益驱使之下,铤而走险者前赴后继。
那些实力雄厚的外样大名,如坐拥六十二万石的仙台藩伊达氏、扼守津轻海峡咽喉的弘前藩津轻氏、控制出羽北部的盛冈藩南部氏……哪一个不是表面恭顺,暗中却依靠走私“新夷货”赚取巨额利润,充盈府库,甚至暗中购入精铁、鹿皮、乃至对幕府构成严重威胁的“铁炮”?
幕府多次颁布禁令,限制白银输出,可有什么用?
那些地方强藩,哪一个不是阳奉阴违?
今年三月,幕府以雷霆手段,逼令仙台藩家老伊达宗义切腹谢罪,表面罪名是违逆锁国令、私通外夷,实则是幕府借机狠狠敲打外样大名之首的伊达氏,杀鸡儆猴。
效果是显著的,陆奥地区的走私活动一时间几乎偃旗息鼓。
可松前藩这边……
河野冷眼看向面前的这位年轻的藩主。
松前氏的领地名义上涵盖整个虾夷地,实则有效控制区域有限,石高微薄,其主要财源,历来依赖与阿伊努人的皮毛贸易,以及近二十年来作为“新夷”贸易中间人的抽成与转运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