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内的炉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寒意渐渐渗入。
德川幕府展现出的决绝态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已不是简单的贸易摩擦，而是上升到国家层面、带有强烈政治意味的严厉封锁。
齐永泽没有唤人添炭，只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北赢周边局势图前，目光死死锁在日本列岛上。
松前藩的密报在众人手中传阅了一圈，最后被轻轻放回齐永泽面前的桌案上。
齐永泽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曹司长，”齐永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我北赢现有兵力，假如……我是说假如，中枢最终决定对倭国采取有限的军事惩戒行动，我们最大能独立承担多少兵力投送？”
曹斌一怔，随即眼中露出一丝精光：“回专员，北赢驻屯军现有六个常备营，满员三千二百人。另有基于屯垦区、工矿企业编练的民兵十六个大队，经过多年轮训，其中八个大队约三千人可在一个月内完成集结并达到战时携带标准。”
“若进行极限动员，再征召退役士兵和受过基础训练的壮丁，短期内可集结一支八千至一万人的部队。但这会严重影响春耕和工矿生产。”
“北赢运输公司旗下二百吨以上商船有二十一艘，其中至少十艘结构坚固，可快速加装舷侧炮位，改装为临时武装运输舰或辅助炮舰。”
“若加上从辽海分舰队临时抽调两到三艘专业战舰，我们可以在日本海方向集结一支颇具威慑力的海上战斗编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日本西海岸划过：“若只求海上破袭，不需大规模登陆，那么凭借我舰炮的射程、精度和威力，获取战区制海权应无问题。以倭国现有水军战力……”
曹斌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他们的主力仍是安宅船、关船，最大不过两百多吨，装备火炮数量少、射程近、精度差，且分散于沿海各处。它们在我军舰炮面前，两三百步外就会被系统性地摧毁。其沿岸炮台也多为老旧式样，对我舰威胁也相当有限。”
“后勤如何保障？”齐永泽再问，“数千人跨海作战，即便时间不长，所需的粮秣、弹药、淡水、医药，以及船只维护，如何保障？补给线安全如何确保？”
“从开平（今函馆）到倭国陆奥地区，海路不过数十里，顺风一日可达，可作为前进基地或跳板。”曹斌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若欲南下袭扰倭国大岛（即本州岛）西海岸，则有两条主要路线：一是经对马海峡，在对马藩或朝鲜的耽罗岛（济州岛）获取补给，那里我们有隐蔽的补给点。”
“二是直接从北赢出发，利用夏季偏南风和黑潮，直航至能登的偏僻海岸或若狭湾附近，选择无人岛或隐蔽海湾建立临时锚地。”
“倭国锁国已久，海上巡逻力量薄弱，其东西海岸漫长，我小股舰队寻隙切入、择地补给并非难事。弹药、医药等可随舰队携带，粮食可在朝鲜沿海或对马等地预先囤积，也可……有限度地在倭国沿海‘就地筹措’。”
王永庆却摇头：“曹司长想得简单了。倭国再弱，也有千万人口。德川幕府虽与诸藩有矛盾，但面对外敌，仍可发布‘动员令’，迫使诸藩出兵。二十万大军或许难以齐聚一地，但在我们主要攻击方向集结五六万兵力进行防御，是完全可能的。”
“我们即便能集结八千精锐，火器占优，舰炮支援，但要正面攻克哪怕一座稍有防备的藩城，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又能占领并守住多久？”
“一旦战事拖延，陷入僵持或陆上消耗过甚，我们的后勤压力将急剧增大，倭国的人力物力优势就会显现。届时，即便海上战斗我们仍占优，但战略目标恐难达成，反而可能泥足深陷。”
“谁说我们要占地了？”齐永泽突然开口。
众人愕然。
“我们要的不是倭国的土地，至少现在不是。”齐永泽走回主座，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们要的是贸易，是打破锁国，是迫使德川幕府重新坐回谈判桌，并且是按照我们的条件重开贸易。”
“德川幕府为何锁国？表层是禁绝天主教，深层原因有三：一是通过垄断对外贸易（仅限长崎），将巨大的利润收归幕府，削弱财力依赖贸易的外样大名；二是防止外部思想和技术流入，动摇其建立在严格身份制度和儒家朱子学之上的统治秩序；三是控制人员流动，稳固社会结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那好，我们就把打击的矛头，精准地对准德川幕府的核心利益和统治威信。我们不与诸藩纠缠，不谋求占领土地消耗兵力。”
“我们的舰队，可以封锁关门海峡，切断日本国内至关重要的濑户内海航运；可以炮击大阪的天满仓库区，那是全日本的物资集散中心；可以袭扰江户湾，威胁幕府的心脏；当然，更要彻底封锁长崎港，断绝其仅存的由幕府直接控制的对外贸易渠道。”
严奉年倒吸一口凉气：“专员，这……这是要直捣黄龙，逼幕府就范？甚至……有意制造其统治危机？”
“正是要让德川幕府感受到切肤之痛，让其统治基础发生动摇。”齐永泽冷笑，“德川氏凭什么镇住这二百六十余藩？一是靠亲藩、谱代大名占据要地形成的武力威慑网络，二是靠垄断对外贸易和金银矿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三是靠‘参勤交代’等制度对诸藩的经济消耗和控制。”
“我们只要集中力量，打击其经济命脉，比如长崎，比如大阪，以及其统治象征江户城，同时展示出我们有能力长期袭扰其海岸线、瘫痪其国内物资往来通道，你们说，德川幕府还能不能稳坐江户城？”
“那些外样大名，尤其是西部强藩如萨摩、长州、肥前等，看到幕府在外敌面前束手无策、颜面尽失，甚至利益受损，会作何反应？
王永庆若有所思：“专员的意思是，我们无需征服倭国，只需凭借海军优势，进行一场高强度的、持续的海上破袭战和封锁战，专门打击幕府要害，展示武力，放大其内部矛盾，迫使其在内外压力下，主动寻求与我们谈判……”
“没错！”齐永泽点头说道：“这场战事的性质，应类似于七年前我们与西班牙人在美洲地区的冲突，是以有限的、可控的军事行动，达成明确的政治和经济目的。”
“目标不是领土，而是通商权利，是迫使对方打开国门，接受我们所主导的贸易规则。”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余晖给永泰城的屋瓦和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与尚未消融的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追逐嬉戏的孩童已被唤回家，街道上行人渐稀，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宁景象。
这座城市，这片土地，是他二十年的心血。
二十年前（1629年），他和卫仲龙带着首批四十多移民船在临海堡登陆，整座岛屿还是一片荒芜，零星分布的阿伊奴人还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
拓殖初期，冬天的暴风雪让他们相互簇拥着挤在几栋简陋木屋里，春天融雪后的泥泞让开拓举步维艰，夏天的蚊虫和疾病，秋天的早霜……
他们一寸一寸开垦土地，一砖一瓦修建房屋，和阿伊奴土著部落打交道，和松前藩做买卖，和陆奥诸藩走私贸易。
二十年。
从临海堡到永泰城，从几百人到五十六万人（含库页岛、黑水、海东），从依赖本土输血到粮食勉强自给、贸易略有盈余。
北赢拓殖区就像他的孩子，他看着它蹒跚学步，看着它茁壮成长。
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了。
中枢决策委员会去年就有风声，要调他回本土担任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兼陆军部长。
说实话，他有些不舍，更有些留恋。
这片土地承载了他人生中最富激情、最富创造力的二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呼吸。
但他更清楚，新华的管理体制决定了，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在如此重要的海外领地长期乃至世袭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