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9年3月27日，北赢，潢川（今北海道旭川市）。
潢川的春天，总是来得犹犹豫豫，像一个害羞又脾气古怪的坏小子，在门外徘徊，时而送来一丝暖风，时而又抡起寒冷的巴掌狠狠地扇过来。
三月下旬，本该是积雪开始消融、溪流解冻、人们即将准备春耕的时候。
可就在这个三月尾巴，“坏小子”却突然发了脾气。
午后，天色骤然沉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像浸透了水的厚棉被，低低压在潢川城的头顶，几乎触手可及。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着旋儿敲在窗棂和屋顶的木板或者瓦片上，发出窸窣的轻响。
不过半个小时，轻响变成了凄厉的呼啸，雪粒膨胀成狂暴的鹅毛雪片，被狂风揉捏、撕扯，横着扫过大地。
天地间顷刻白茫茫一片，辨不清东西南北。
风声如同无数的野兽在旷野上嚎叫，淹没了世间所有声音。
城东新石乡，一座老旧的的木屋里，定居不到两年的山东移民陈二憨正用锄头费力地顶着被狂风撞得砰砰作响的屋门。
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如刀，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爹，房梁……在响！”妻子梅氏抱着两个孩子，蜷在土炕最里侧的角落，惊恐地望着头顶吱呀作响的椽子。
陈二憨还未来得及回话，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脆弱的主梁终究没能扛住不断累积的积雪重压和狂风的撕扯，从中断裂。
紧接着是连续的噼啪声，支撑屋顶的椽子相继折断。
茅草混着雪块和木屑轰然砸落，尘土飞扬。
“娃他娘、狗娃、二丫！”陈二憨目眦欲裂，扔掉手中顶门的锄头，扑向炕角，试图用身体罩住妻儿。
剧烈的崩塌声、风雪呼啸声和孩子的哭喊瞬间被埋入黑暗与寒冷……
这场被后世称为“己丑春暴”的灾难，在短短半天时间，便将潢川及周边数十个拓殖村屯化为绝境。
积雪以惊人的速度堆积，低矮的房屋、牲畜棚舍纷纷不堪重负，在深夜中接连发出令人心悸的坍塌声。
潢川城西的一处牲畜栏里，来自河北保定的移民老邱头黄昏时还想冒雪去加固棚顶。
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移民惦记着他那十几头羊和一头耕牛，那可是他攒了五年工钱才置办下的家当。
刚迈出两步，一阵狂风卷着雪浪迎面扑来。
老邱头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还没来得及呼喊，一道从屋顶滑落的雪墙便轰然压下，将他彻底掩埋。
畜栏里，羊群惊恐地挤作一团，那头黄牛不安地踱步，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但它们的哀鸣未能传出多远，便被深雪快速吞没，只在雪面上留下几个很快又被抹平的微弱凸起。
道路彻底消失了。
无论是通往首府永泰（今札幌）的官道，还是连接各乡、屯垦点的乡间土路，全都湮没在齐腰甚至没胸的深厚雪被之下，难觅痕迹。
路边的界碑、里程石，甚至一些较小的树木，都已被完全覆盖。
潢川，这座拥有三千余居民的内陆县城，一夜之间成了风雪中的孤岛。
暴风雪的势头在天明时分才稍有减弱，但天空依旧阴沉，细密的雪花也未停。
潢川县长杜文渊几乎一夜未合眼，在县府二楼的公事房里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看着油灯投在墙上的摇晃影子，心急如焚。
每隔半个小时，他便起身到窗前，用哈气融化玻璃上的冰花，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形，但除了一片混沌的白色，什么也看不见。
天色微亮，他命人召集县府所有官员前来议事，讨论灾情救助。
一名名官员裹紧厚重的棉袍，踩着没膝的积雪，艰难地来到县府大楼，副县长赵广平、民政局长周焕、民兵大队长贺松、物资局长孟尔庚等人皆面色凝重，眼布血丝。
“情况如何？”杜文渊没有寒暄，开口询问道，声音沙哑而低沉。
赵广平脸上布满焦虑：“县长，初步查报，城内倒塌房屋已逾二十多间，多为新移民所建的简易木屋或老旧棚舍。近郊及周边乡镇、村屯因大雪封路，交通阻隔，尚无法进行核查统计，但情形恐怕不会太乐观。”
“县长……”贺松神情悲戚，拱手报道：“目前，我们组织民兵和警察巡视城中，已从倒塌房屋中搜检出……八具遗体，多是昨夜来不及躲避或房屋坍塌所致。”
“伤者和冻疮者更多，已临时安置在几家未受损的民户里。至于城外道路，已然完全断绝，探路的民兵走出不到二里，雪深已过胸口，无法前行，只得返回。”
堂内一片沉寂，只能听见炭盆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
“烽火台可能用？”杜文渊沉默片刻，突然抬头问道。
“烽火台？”贺松愕然，“大人，那是传递军情、通报警讯……”
“此番雪灾，犹如军情，如何不能启动烽火传讯？”杜文渊粗暴地打断了贺松的话，然后以不容置疑地语气命令道：“立刻、马上安排人员点燃烽火台，向永泰及周边县镇传递潢川雪灾讯息。”
“是，大人！”贺松点头应诺。
杜文渊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我们必须设法派出人员，穷极一切办法前往永泰，寻求拓殖区总部的援助。但是，在外援尚未抵达的情况下，我潢川需立即展开自救。”
他走到堂中，大声吩咐道：“从即刻起，整个潢川县进入灾害危机状态：第一，警察、民兵要全员出动，分成小队，携带铲、镐等工具，逐户搜检，特别是那些偏僻屋舍和可能被雪掩埋之处，全力抢救活人。”
“第二，组织全城所有百姓，清理主要街巷积雪，确保城内通行无阻。”
“第三，立即开放县府大楼、库房、学校，还有城内的公所会馆、粮仓空余部分，以及征用所有酒家、客栈、商铺，集中安置因暴雪而失所的居民。”
“第四，民政部门立即对受灾居民发放驱寒保暖物资，要保证供应热水热食，药材也要备好，防止冻伤、疾病蔓延。”
“大人，粮仓储粮本是定额，若放开供应……”物资局负责人孟尔庚有些犹豫。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杜文渊断然道，“人命关天，先确保人不冻饿而死，后续本官自会向永泰请罪、请调补给。眼下，一切以救灾为先！”
命令迅速下达。
很快，潢川县城在这片白色死寂中艰难地“动”了起来。
一队队人影冒着依旧飞舞的雪花，开始用一切可用的工具清理积雪，呼喊声、铁锹铲雪声、敲门询问声，打破了令人绝望的死寂。
倒塌的房屋前，人们拼命挖掘，县府广场、学堂操场，燃起了篝火，收容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