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海风从启明海峡(今胡安·德富卡海峡)方向灌入港口,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的气息。
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却又迟迟不肯落下雨雪,只是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中。
“海龙号”巡航舰灰色的舰体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粗大的缆绳紧绷着,连接着码头坚实的木桩。
甲板上,水兵们正在做着最后的启航准备,脚步声、口令声、缆绳摩擦声交织成一片。
周博超站在舷边,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呢绒大衣,领口竖着,依然难以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望着码头上稀疏的送行人群,没有显赫的官员,也没有旧日同僚,只有几个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的数名故友,远远地站着,神色复杂地朝这边张望。
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维持秩序的宪兵,以及一些送别舰船官兵的家属。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要将他胸腔里最后一点暖意都带走了。
他的目光越过码头,望向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市。
始兴城的轮廓已经模糊,只能看见最高的几栋建筑的屋顶,还有港口区林立的桅杆和烟囱。
二十三年了。
他跟战友们在这里登陆,在这里奋斗,在这里登上权力的高峰,也在这里跌入人生的深渊。
“其实,你没有必要陪我去黑水的。”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站在他身侧的周世拓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棉服,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行李箱。
他今年二十一岁,面容清瘦,眉眼间依稀有着父亲的轮廓,但眼神更加沉静,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郁。
“父亲,作为儿子如何能坐视你去黑水而不顾?”周世拓沉声说道,语气坚定,但握着行李箱把手的五指却紧了紧。
周博超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长子。
世拓虽然性格稍显张扬,但心思缜密,做事有条理,曾是他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两年前从新华管理学院(其前身为干部培训讲习所)以优异成绩毕业,顺利进入民政事务部,原本前途无量。
可如今……
“你的母亲……”周博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无妨的。”周世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稍显僵硬,“世烽、世昇、世芮他们三个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母亲和下面几个小的弟弟妹妹。而且……”
他顿了顿,“母亲说,她不想在始兴待了。等过些日子,她会带着弟弟妹妹们前往南平(今圣迭戈)那边住一段时间。那里气候温暖,是一个……不错的休养所在。”
周博超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他知道妻子为何要离开始兴,这里认识他们的人太多了,曾经的荣耀如今都成了讽刺。
邻居的窃窃私语,旧同僚的刻意回避,甚至昔日通家之好的旧谊复杂目光……这一切,对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来说,比刀割还难受。
“可是,你留在新华本土,总归会有……其他发展的空间。”周博超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愧疚,“若是跟着我去黑水,怕是要耽误了你的前程。你还年轻……”
“前程?”周世拓闻言,苦笑一声,“父亲,我们周家在新华本土还有发展空间吗?或者说,我周世拓,在新华的官途上,还有未来吗?”
“……”周博超一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随即,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痛苦的神情,那是自责、悔恨与无奈混合成的复杂表情。
为何就没控制住对那些黄白之物的欲望呢?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安慰,也像是愧疚。
“此番……是父亲连累你们了。”他说得极其艰难,“是我……毁了这个家,毁了你们的前途。”
“父亲……”周世拓惨然一笑,转过头,望向远处海面上盘旋的海鸥,声音很低,“我们是你的嫡亲血脉,荣辱与共,何言连累二字?这或许……就是命。”
话虽如此,但在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不甘、遗憾和懊恼?
他还清晰地记得两年前从新华管理学院毕业时的场景。
他是当届一百六十名优秀毕业生中的一员,成绩名列前茅,毕业典礼上还作为优秀学员代表发言。
台下坐着民政事务部的副部长、人事司司长,还有他父亲诸多老战友,所有人都对他投以赞许和期待的目光。
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进入民政事务部地方管理司,从最基层的办事员做起。
虽然起点不高,但只要积累足够的基层经验,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再加上父亲在政界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哪怕父亲不直接出面,只要别人知道他是周博超的儿子,自然会给予适当的关照,他必然能进入一个快速晋升的通道。
科长、处长、司长、副部长,甚至……他曾经不止一次在深夜幻想过自己未来的仕途高光场景。
然而,一切都在两个月前的那个清晨戛然而止。
父亲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关于子午河地区基层行政区划调整的报告。
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隐隐的疏远和戒备。
上司找他谈话,语气依然温和,但内容变成了“最近工作压力大不大?要不要休息几天?”
那是委婉的停职暗示。
虽然新华的官场上没有“株连”一说,政治环境也相对清明,但“犯官之子”这个标签,就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身份上。
在注重个人声誉、家庭背景和政治清白的官场,这几乎等于宣判了政治生涯的死刑。
即使未来有一天他还能留在体制内,也注定会被边缘化,在关键晋升时会被反复审视、质疑,甚至成为竞争对手攻击的把柄。
他们周家,至少在政治方面,可以说已经完了,再无任何翻身的机会。
“世拓……”周博超看着儿子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颓丧和茫然,不由皱起眉头来。
这个儿子从小要强,性格张扬,此刻这种状态让他担忧,“你可会……因此打击而沉沦沮丧?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