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混合着海风的微咸徐徐吹来,而研究院墙内就已传来隐隐的金属敲击声。
薄珏站在研究院那气派的铸铁大门外,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街道尽头的方向,面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急切。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布长衫,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毛呢马甲,这是研究院配发的“工装”之一,厚实保暖,便于活动,研究院里上至总工下至学徒,平日里大多这般穿着,虽无绫罗绸缎的光鲜,却多了几分务实干练。
“早,薄总工!”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薄珏回过头,见是两年前刚从新洲大学毕业分来的年轻工程师莫小山,正陪着两位乡间农人打扮的中年汉子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微微颔首,带着和煦的笑容:“小莫,早。你们这是……”
“昨日,父亲来探望,却不期为大雨所阻,便在公寓暂歇一晚。”莫小山解释道,语气恭敬,“我这番,正送父亲和同村的魏叔出来。”
“哦,”薄珏点点头,目光转向莫小山身旁那两位显得有些局促的农人。
他们皮肤黝黑,手指粗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正慌忙向他弯腰作揖,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
薄珏并非倨傲之人。
在江南时,他虽有文名,但家道中落,深知民间疾苦。
来到新洲后,在研究院这崇尚实学、相对平等的环境中待得久了,更少了些传统士大夫的架子。
他双手抱拳,朝两人拱了拱手,腰背微微前倾,算是郑重地回礼:“二位老先生早。”
李二狗见这位被儿子称为“总工”的先生竟如此客气,心中更是一凛,腰背不由弯得更低了。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能被儿子这般尊重且在研究院这等“造器”的紧要地方担任“总工”的,定然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万不可失了礼数,给儿子丢脸。
“先生折煞小人了!”李二狗声音有些发颤,“不敢当‘老先生’,乡下粗人,不懂礼数……”
魏三平也跟着连连作揖,嘴里讷讷地重复:“不敢当,不敢当……”
薄珏见状,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更加温和:“不必多礼。小莫是我们研究院的青年才俊,工作勤勉,思路开阔,老先生育儿有方,让人钦佩。”
“薄总工,这是要出去办事?”莫小山见薄珏面色匆匆,目光不时望向街口,手里还提着个蓝布包裹,便又关切地问了一句。
薄珏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那丝怅然更明显了些:“今日,犬子即将随船前往大明,我去码头送送。”
“令郎要出远门?那可得祝一路顺风。”莫小山连忙说道。
他知道薄总工有位儿子在海军服役,却不知具体详情。
薄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目光又投向空荡荡的街口,心中滋味复杂。
这短暂的等待间隙,却让诸多往事与感慨涌上心头。
说来惭愧,也是世事难料。
他薄珏生于大明万历年间苏州府长洲县一个清贫的读书人家,少时家道中落,生活困苦,但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不仅于经史子集上颇有心得,更对当时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器械、天文、算学等“格致杂学”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遍寻当时能接触到的西洋书籍与本土匠人,苦心钻研,自费制作仪器,观察天象,琢磨机械,还曾著有《格物测地论》、《素问天倾西北之妄辨》、《行海测天法》等书,虽未大行天下,但在江南一些同道小圈子内也算略有薄名。
但在更大的士林与官场,他依然是无名之辈,甚至被视为“异端”、“匠气太重”。
然而,自己的长子薄世宁,却丝毫“不类己”。
在大明时,这孩子就对四书五经毫无兴趣,对自己醉心的格致之学也是嗤之以鼻,整日调皮捣蛋,不喜读书,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操碎了心,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感叹“朽木不可雕也”。
然而,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崇祯十二年(1639年)。
那时他已近三旬,虽满腹学问,著述数本,却因无功名、无显赫师承、更无官场人脉,在主流士林与仕途上依旧无立足之地,生活清苦,抱负难展。
崇祯九年(1636年),他曾因一手出色的算学和器械知识,被当时督师剿贼的应天巡抚张国维征募,协助官军铸造铜炮。
他日夜钻研,改良模具,调整铜锡配比,优化炮身结构,凭借扎实的技艺,确实造出了几门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不易炸膛的“薄氏炮”,在战场上发挥了作用,大破献贼。
但他每月薪俸不过区区四两白银,勉强维持一家五口在苏州的生计,时常捉襟见肘。
更让他寒心的是,那些武将对他呼来喝去,视同匠役。
文官则表面客气,骨子里依然轻视。
炮铸成了,功劳是督师和将军们的,他连一句像样的褒奖都未得到。
后来张国维欣赏其才,确实写了一封荐书,将他和他的几本著作稿本一同举荐于朝廷工部。
薄珏怀揣希望等了数月,却杳无音信,如石沉大海。
他托人在京城打听,得到的回复是:“无进士出身,又非将作大匠之后,所献之书,工部诸公翻了几页,言‘颇类匠籍之言,然于圣贤大道无补’,便束之高阁了。”
他只能怏怏返回吴中老家,心灰意冷。
为了养家,他不得不重操旧业,在乡间开设蒙馆,教授十几个农家孩童识字、背诵《三字经》、《千字文》,收取微薄的束脩度日。
看着自己半生心血所著的书籍稿本蒙尘,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模型落灰,他时常感到前路茫茫,深夜对月,不知此生是否就要如此蹉跎。
就在他对未来几乎不抱希望之时,一位自称是新华商社驻江南大掌柜的人找上门来。
对方态度极为诚恳,不仅对他所著的几本著作稿本推崇备至,更开门见山地邀请他携家眷前往遥远的新洲大陆,加入一个名为“新洲科学研究院”的机构。
薄珏的第一反应是愕然,随即是本能地拒绝。
故土难离,桑梓情深,江南是他的根,是他熟悉的一切,岂能轻弃而走。
去那万里之外的蛮荒新洲,简直是天方夜谭。
且不说背井离乡之苦,就以那化外之地,又能有什么学问可做?
近年,虽传闻“新华”崛起于海外,并与朝廷有宗藩关系,但终究是蛮荒所在。
但对方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根本无法轻易拒绝。
那位大掌柜似乎早有准备,直接奉上了一百两雪花纹银,言明此为“慰问费”,无论薄珏最终是否同意前往,此银都归他所有,以全他潜心研究和著书立说之志。
一百两!
这对于当时困顿至极的薄珏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更是雪中送炭,足以让家人数年衣食无忧。
对方还承诺,只要他抵达新洲,立刻授予“研究员”职衔,月俸十五块新洲银元(当时约合大明银十二两),并提供住所,负责其家眷搬迁安置一切费用。
如此丰厚到难以置信的待遇,如此诚挚迫切的态度,与他在大明时备受冷落、生计艰难的境遇形成了鲜明对比。
薄珏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