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和魏三平从公寓窗口望出去时,雨已经渐渐密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很快就连成了线,在窗玻璃上斜斜地划出一道道水痕。
窗外的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对面那栋同样结构的筒子楼、院子里的石板路、路旁新栽的小树,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远处研究院的红砖厂房轮廓模糊了,更远处的港口方向,连成片的桅杆和烟囱都隐没在雨幕里。
“这雨下得急,”魏三平皱着眉头,“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
李二狗也忧心忡忡:“要是冒雨赶回去,这七八里路,骡车没个遮挡,咱俩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
莫小山正从门后的木架上取下一条干毛巾擦手,闻言转过身来:“爹,魏叔,这雨看样子要下到晚上。你们别急着走了,就在我这儿住一晚吧。待明日天晴了再回去。”
“这……这怎么行?”李二狗搓着手,脸上露出惯有的局促,眼睛不敢看儿子,反而四下乱瞟,“你这儿就这么大点地方,我们俩大老粗,邋里邋遢的,怕给你添乱。再说,你明天还得上工呢……”
“添什么乱,”莫小山笑了,“床铺不够,我打地铺就是。你们睡床。正好,我也很久没跟爹好好说话了。”
他走到窗前,指了指窗外:“你们看,雨越来越大了。这会儿出去,肯定浇个透心凉。这秋雨凉得很,淋透了准要生病。听我的,就住下。”
李二狗和魏三平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魏三平咧嘴一笑:“那咱就沾沾小山的光,体验一把城里人的生活!”
决定留下后,李二狗反倒更局促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睛四处打量着这间对他来说新奇又陌生的居所。
这是一间约三十平米的房间,长方形,被一道薄薄的木板隔断分成两小间,外面算是起居室兼书房,里面是卧室。
墙壁刷着白色的石灰,虽然已经有些泛黄,但干净整洁,没有蛛网,没有霉斑。
地面是水泥抹平的,不像农村的泥土地面会起灰,也不像砖地有缝隙。
最让李二狗稀奇的是那几扇窗户,乖乖,是真正的玻璃窗,不是纸糊的。
每扇窗户由四块方格玻璃镶嵌在木框里,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透亮得很,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天色变化。
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油油的植物,叶子肥厚,莫小山说那叫“绿萝”,朋友送的,好养活,浇水就能活,给屋里添点生气。
起居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堆满了书籍、图纸、绘图工具。
李二狗凑近看了看,那些书的封皮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字:《蒸汽动力学》、《机械原理》、《材料力学》……还有几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用炭笔写着“莫小山·工作笔记”。
桌角放着一盏有玻璃灯罩的油灯,灯罩擦得锃亮,灯芯修剪得整齐。
靠墙立着一个五层的书架,同样是实木的,刷着清漆,木纹清晰可见。
书架上除了书,还摆着几个奇奇怪怪的模型,一个是木制的齿轮组,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
一个是铁皮做的蒸汽机简化模型,有锅炉、气缸、飞轮。
还有一个是……
李二狗仔细看了看,认出那应该是一辆马车,但轮子特别多,前面还有个奇怪的烟囱。
“小山,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魏三平也凑过来,好奇地用手指轻轻拨动那个木齿轮组。
齿轮“咔哒”一声转动起来,带动相邻的小齿轮,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啮合声。
“有的是,有的是单位发的教学模型。”莫小山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我们搞机械设计的,光看书不行,得动手做模型,理解结构。那个蒸汽机模型是我用废铁皮一点点敲出来的,花了一个多月。”
卧室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架是铁管的,刷着黑漆,床头有弯曲的装饰花纹。
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褥子,上面是蓝白格子的棉布床单。
床尾叠着一床蓬松的棉被--是真正的棉被,不是农村常用的、填充芦花或旧棉絮、盖久了就板结成块的被子。
被子套着素色的棉布被套,洗得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棉被真厚实,”李二狗忍不住摸了摸,“得用多少棉花?”
“五斤,”莫小山正在床底的藤箱里翻找什么,头也不抬地说,“单位发的福利,刚来时的那个冬天发的。后来,经常有同学或同事讨论问题到半夜,我又买了一床,他们留宿的时候用。”
“这棉花是永宁湾那边的棉田产的,绒长,弹性好,咱们新华自己的纺织厂纺的纱、织的布。现在棉布便宜了,一尺细棉布才三分钱,粗布、麻布更便宜。”
魏三平咂舌:“那也得不少钱。五斤棉被,加上被套,少说得一块多钱。”
“呃,是不便宜。”莫小山笑了笑,拿出一条呢绒毯子放在椅子上,“不过,我这里还承受得起。”
除了床,卧室里还有一个双开门的衣柜,同样是实木的,漆成深棕色。
莫小山打开衣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他的衣服,几件深色的工作服,还有几件日常穿的棉布衬衫和长裤。
衣服都洗得干净,熨得平整,用木衣架挂着。
衣柜下层除了那床备用棉被外,还叠放着换洗的内衣、袜子,都用布包分门别类包好。
李二狗看着这整齐的衣柜,想起自家那个用木板钉成的简陋衣箱,里面衣服都是胡乱堆着,找一件得翻半天,不由得感慨:“城里人过日子,就是讲究。”
“也不是讲究,”莫小山关上衣柜门,“主要是方便。单位要求工程师要注意仪表,衣服得整洁,不能邋里邋遢见人。”
“而且我们每天上班早,没时间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这样挂起来,早上起来随手就拿,省时间。习惯了就好。”
起居室角落还放着一个铁皮炉子,那是冬天取暖用的。
炉子不大,圆形,直径约一尺,下面有三只脚,上面有炉盘,侧面有炉门和风门,烟囱从炉子后方伸出,通过墙上预留的孔洞通到室外。
炉子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蜂窝煤,每个煤饼直径约寸,厚三寸,上面有十二个圆孔,排列整齐,像蜂巢。
“这就是蜂窝煤?”魏三平蹲下身,拿起一个掂了掂,“听说这玩意儿耐烧,一个能烧好几小时?比烧柴省事?”
“嗯,差不多。”莫小山也蹲下来,“一个蜂窝煤能烧三到四个多小时,火力还旺。晚上睡觉前封好炉子,能保持微火到天亮,屋里不冷。”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铁皮桶:“烧完的煤渣倒这里面,每天早晨清洁工来收走,集中处理。不像烧柴,灰多得扫不完。”
李二狗看着那些整齐的蜂窝煤,心里算着账,一个蜂窝煤听说要一分钱,一天少说得烧三四个,那就是三四分钱,一个月就是一块多钱。
这还不算做饭的,城里人做饭也用这个吧?
那一个月光烧煤就得花这么多钱,难怪城里开销大。
“这煤不便宜吧?”他问。
“单位有补贴,”莫小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我们研究院的职工,冬天时,每月可以免费领六十个蜂窝煤,超过的部分才自己买。”
“我平时不怎么做饭,一般用不完,还能剩一些,就送给了那些成家的同事。做饭用的是楼道里的公用厨房,那里有更大的炉灶,烧的是煤块,也是单位提供一部分,大家再分摊一点费用。”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钟声,那是研究院大门口那座钟楼报时,下午六点了。
雨依然在下,但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天色更加昏暗,屋内的景物开始模糊。
“时候不早了,我去弄点吃的。”莫小山站起身,“爹,魏叔,你们坐会儿,喝口水。我去楼单位食堂打点饭菜上来。今天下雨,就不去外面吃了。”
“别破费,”李二狗赶紧说,“随便吃点就行,有啥剩的对付一口就成,可别为我们专门花钱。”
“不破费,”莫小山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饭盒,那是两个叠在一起的铁皮饭盒,外面套着布套保温,“我们食堂伙食好,价钱还便宜。有单位补贴,自己花不了几个钱。”
他穿上挂在门后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又拿了把油纸伞,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剩下李二狗和魏三平,两人这才放松了些,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有靠背,坐着比农村的长条板凳舒服。
“小山这孩子,出息了。”魏三平环顾四周,感慨道,“你看这屋子,多齐整。书这么多,都是学问。一个月十几块钱的收入,顶咱俩忙活大半年,还有这么多福利,房子便宜租,煤免费领,伙食补贴……这日子,比咱们土里刨食强多了。”
李二狗点点头,心里既骄傲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莫小山不是他亲生的,但从小跟着他长大,叫他爹。
孩子争气,考进了新洲大学堂,毕业后又进了这研究院,他脸上有光,在村里走路腰杆都直些。
可他也清楚,这种城里人的生活,离他这样的农人太远了。
就像这间屋子,干净、整齐、有书有图纸、有玻璃窗,有油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单位”“工资”“福利”这些他不太懂的概念上的。
“是啊,出息了。”他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油灯上。
灯罩擦得那么亮,灯座是铁皮的,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自家晚上点的那盏小油灯,灯座是破碗改的,灯芯是自己搓的棉线,灯油是便宜的菜籽油,点起来烟雾大,还不亮。
就那样,为了省油,晚上还舍不得多点一会儿。
约莫两刻钟后,莫小山回来了。
他一手饭盒,一手还拿着一个大纸包,散发出蒸腾的热气。
“打回来了,”他把饭盒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今天菜不错。我打了红烧鲑鱼、油煎豆干、还有炒土豆丝。馒头我买了八个,不知道够不够吃,不够我再去买。”
他打开饭盒盖,热气裹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上层饭盒里是满满的红烧鲑鱼,鱼块切得整齐,煎得金黄,裹着酱红色的汤汁,上面还撒了些葱花。
中层是油煎豆干,焦黄鲜亮,夹杂着几块爆干的肥肉。
下层是炒土豆丝,切得细,炒得脆。
纸包里是几个白白胖胖馒头,每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表皮光滑,在纸包里挤挨着,散发出纯粹的面食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