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继续蹉跎度日、艰难求生(历史上,薄珏就是因生活困顿,穷病而亡),还是受邀前往新洲,寻得一线生机?
一方面是安土重迁的传统观念,一方面是对未知世界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视、被认可的强烈冲击,以及内心深处对能真正施展所学、不为生计所困的渴望。
最终,在妻子的劝说和对未来的一丝憧憬下,他接下了那沉甸甸的一百两银子,踏上了前往新洲的移民船。
抵达新洲后的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蛮荒,始兴港规模和繁华虽不及苏州,但规划整齐,道路宽阔,码头设施完善,蒸汽起重机正在装卸货物,远处工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
更让他惊讶的是人们的精气神,无论是码头工人、店铺伙计还是路上的行人,脸上大多带着一种他在大明百姓脸上少见的对生活的笃定与希望。
抵达后的安排更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被立刻要求工作,而是被送入“新洲大学堂”,进行为期一年的“系统进修与交流”。
在那里,他接触到了远超大明朝野认知范畴的体系严密而先进的“格致之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数学、机械原理……
那些在大明被视为杂学难登大雅之堂的知识,在这里被奉为圭臬,有专门的教材、实验室和教授悉心传授。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许多过去靠个人摸索、一知半解的原理,在这里得到了清晰而深刻的阐释。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学习交流之后,凭借其扎实的旧学功底和在新学堂快速吸收的新知,尤其是卓越的动手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思维,薄珏很快在入职后的新华科学研究院崭露头角。
他参与改进了多种测量仪器,在天文观测方面提出了新方法,在机械传动和动力机构设计上更是屡有建树。
他的才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发挥空间。
未几,他便将在吴中的妻儿老小全部接来新洲团聚,彻底在这片新大陆安了家。
而最让他意想不到的转变,发生在儿子薄世宁身上。
这个在大明就顽劣厌学的少年,来到新洲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被这里蓬勃的朝气、务实的风气和浩瀚的海洋所吸引。
新洲海军学院招生时,他竟然以惊人的毅力埋头苦读,恶补数学、地理、航海常识,甚至主动找父亲请教测量和天文知识。
最终,他通过了严格的考试,毅然“弃文从武”,成为了一名海军学员。
三年学习,一年见习,去年正式被授予海军少尉军衔。
如今,他竟要随舰队远航万里,前往大明海域执行轮换驻防任务。
想到这里,薄珏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作为一名传统的文人,他内心深处对“粗鄙武夫”的观念根深蒂固,对大明朝那些军纪涣散、扰民有余、御敌不足的官军更是印象极差。
尽管新华的军队纪律严明,待遇优厚,社会地位也远非大明军户可比--是的,在新华国内,军人是保卫家园、开拓疆土的荣耀象征--但他潜意识里,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上这条在他看来风险难测的道路。
他更希望儿子能像自己一样,投身于这方兴未艾的科学研究事业中来。
新华的环境,太适合做研究了!
这里有着浓郁的“匠人氛围”,不以科举八股为唯一正途,而是实实在在地推崇技术、推崇实学。
这里有相对充裕的资金支持,只要项目有价值,申请经费并不十分困难。
他三年前主持的“高精度计量仪器研制”项目,批了八千银元。
参与的“铁马”项目,总预算更是高达十万银元。
这在大明,是无法想象的数字。
更有那些被尊称为“科学先驱”的决策者们,他们仿佛掌握着超越整个时代的知识体系,总能提出前瞻性的方向,并在关键时刻提供高屋建瓴的指导。
这一切,都让薄珏感到如鱼得水,仿佛前半生的压抑与困顿,都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着在这个新世界喷薄而出。
他的待遇也丰厚得让他时常觉得不真实。
作为机械动力研究院的兼职总工程师,他每月的基本薪俸高达三十五块新洲银元,折合白银超过二十八两。
这还不算各类项目津贴、成果奖金、专利分成、年底分红。
去年一年,他的总收入超过了四百六十多银元。
这在大明,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崇祯九年他帮官军铸炮时,月俸四两已觉不错,但与如今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这里,他可以用最好的材料做实验,可以配备最为得力的助手团队,可以专心致志地钻研技术难题,而无需为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乃至虚妄的功名前途而焦头烂额。
“薄总工,”莫小山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你的马车好像来了。”
薄珏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正从街道那头驶来,看到路边等候的客人后,远远便放缓了速度。
“多谢。”薄珏对莫小山点点头,又朝李二狗二人略一拱手,便转身走向马车。
登上马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研究院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的大门,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高耸烟囱和厂房轮廓。
这里,凝聚着他的心血,也代表着这个新生国家对“奇技淫巧”的极致重视与投入。
无数像他这种来自大明、身怀技艺却被边缘化的人,在这里找到了尊严、价值与舞台。
不仅仅是机械、天文领域。
这些年来,薄珏亲眼看到,新华通过设立在大明各主要口岸的商站和代表处,以同样优厚的条件,大规模招揽和延请各类人才。
有名医如杭州的陈实功一脉传人,有擅长农事、精通新作物引种培育的老农,有世代传承、技艺精湛的水利工匠和营造大师,甚至还有精通数理、翻译泰西的学者……
只要有一技之长,能为新华的发展所用,愿意接受新思想、适应新环境,几乎都能在这里获得远超大明的报酬和相应的社会地位。
马车启动,朝着港口方向驶去。
薄珏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长子世宁选择的路,是这个新时代、这个新国家提供的另一条截然不同但同样充满荣耀与挑战的道路。
而他自己的路,早已与这片土地上轰鸣的机器、精确的图纸、还有那超越时代的科学梦想,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车轮滚滚,载着一位送别即将远航的儿子的父亲,也载着一位从旧文明走来、在新世界找到归宿的学者,驶向港口,驶向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浪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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