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柱是笔直的杉木,刮去了树皮,通体刷着防蛀防腐的黑漆,顶端托着一个造型简洁的玻璃灯罩,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嘿,那是鲸油路灯!”魏三平眼睛一亮,扯了扯李二狗的袖子,“这个我知道!我在中枢政府门前那条‘承平大道’看到过,那边早就亮起来这个路灯,跟点亮的灯笼似的,晚上走夜路看得清清楚楚!想不到,这处街道也要安路灯了。”
“乖乖,这么多路灯点起来,得烧多少油钱?”李二狗咂舌道。
“嗤,瞧你那点出息!”魏三平嗤笑一声,乜斜着眼看他,“你一个小老百姓,倒操心起官家的油钱来了?政府既然敢装,就自然点得起。”
“就算付得起油钱,但这也太……浪费了。”李二狗砸吧了一下嘴,“屋里几个娃儿看书写字多用点灯,老子都得心疼好半天!这一条街……”
“小家子气!”魏三平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家小山在公家里做事,一个月得有十几块银元吧?你看看你,还他娘的这么抠抠搜搜,真是穷命!”
“小山那是在城里讨生活,花销也大。即便一个月有十几块,怕是也不容易。”李二狗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但心里却是虚荣心满满。
小山虽然只是他的继子,但也算有几分孝心,工作两年多,陆陆续续给家里贴补了四五十块钱,着实减轻了他不少负担。
他老李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景象更为繁忙。
这里不仅在下挖沟埋管,还在用碎石、石灰和黏土混合物拓宽加固路基,更有马车拉来一块块切割整齐的花岗岩条石,看样子是要铺设真正经久耐用的石板路面。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湿土、金属和人群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造孽呀,这得要花多少银钱……”李二狗看着这浩大而琐碎的工程,还是忍不住嘀咕。
他想起自己为攒几块银元买头小牛或添件农具而精打细算的日子,眼前这般浩大的改造场景,所耗的银钱怕是一个天文数字。
“没有十几万块恐怕都打不住,”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不过呢,所有材料都是咱们新华自己的工厂产的。水泥是东平水泥厂的,铸铁管和路灯柱是广丰材料厂造的,陶管是新宁那边陶瓷厂烧的……”
“这钱啊,从左口袋掏出来,转一圈,又进了右口袋,还带着响儿,养活了不知多少工厂和工人。”
魏三平瞪大了眼睛:““照你这么说,钱转来转去,那最后……到底谁亏了?”
“亏钱?”老者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失笑,“账不是这么算的。政府花了钱,买了材料,东平水泥厂、广丰铁厂、新宁陶瓷厂就有了进项,就能给工人开饷,工人拿了钱,要买米买布过日子,这钱又流到米铺布庄……”
“政府呢,还能从这些工厂商号的利润里征税。路修好了,城干净了,大家住得舒坦,生意好做,地价说不定还能涨。你说说,这里头,谁亏了?”
“可……可钱总是花出去了呀!”魏三平固执地绕不过这个弯,指着满目疮痍的街道,“这实实在在花掉的十几万,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哎呀,跟你掰扯不清!”那路人一时半会解释不清,索性一甩手,径直走了。
“二狗,你晓得他说的啥不?”魏三平挠着头,转向李二狗。
“咱一个粗人,哪里懂这些弯弯绕。”李二狗摇摇头,“不过,我寻思着,政府花了这么多钱搞这些劳什子市政工程,总归是有道理的。最起码,那些新来的移民有事情做,不至于憋在营地里躺着睡大觉。这工程,怕是养活了不知多少张嘴呢!”
穿过最混乱的施工路段,前方的街道渐渐变得“正常”一些。
虽然也能看到零星的修补和管道接驳工程,但至少路面是平整的,店铺正常营业,招幌在微风中轻晃。
这里的人流更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许多店铺的门脸也比李二狗记忆中更气派了,旧式的木板门大多换成了带玻璃橱窗的格局,虽然玻璃尺寸不大且略带波纹,但已足够将里面陈列的货物清晰地展示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两人找挤入进一家杂货铺,货物琳琅满目,除了本地产的铁器、布匹、粮食,果然有不少“船来品”。
李二狗挑了两个胎体厚实、釉面光润的白瓷陶罐,又掂量着买了两包中等大小的铁钉。
魏三平则蹲在盛装糖的木桶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让掌柜称了半斤颗粒晶莹的雪白砂糖。
掌柜用厚实的油纸仔细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潮的草纸,魏三平接过来,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稳妥的位置。
付钱时,李二狗忍不住跟掌柜感慨:“城里现在这大挖大建的,生意不好做吧?”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一边拨着算盘一边苦笑:“短期是受影响,客人都嫌路难走,灰尘大,来的人少了,一些老主顾都绕道走别的街了。”
“不过嘛,往长远看,那是好事!路修宽了,干净了,晚上有灯了,下雨不涝了,来城里的人只会更多,生意才能更好做。”
“咱们这铺子,也等着接入新的供水管呢!听说以后不用天天去水井挑水,或者买水车的水了,官家要修水塔,铺自来水管。虽然不知道啥时候能成,但总有个盼头不是?”
走出杂货铺,日头已经近午。
两人又买了些针线、几尺棉布、一小罐猪油渣,便决定不再耽搁,顺着人流往城外方向挪去。
看着那些在深沟中铺设管道的工人满是泥浆的背影,看着那些测量、指挥的施工员专注的神情,看着被拆毁的老棚户原址上已经清理平整的地基,李二狗忽然对魏三平说:“三平,你说……咱们新华,是不是就跟这城里修路一样?”
“嗯,咋说?”魏三平小心地护着怀里的糖包。
“看着乱,看着费钱费力,还惹人埋怨。”李二狗慢慢组织着语言,“但干的,都是埋在地下,一时半会看不见,却能让以后日子真正变好的实在事。”
“挖沟埋管是为了不臭不涝,拆旧房是为了住得安全宽敞,安路灯是为了夜里亮堂……咱们种地,其实也一样。深耕施肥,伺候庄稼,不就是为了秋后那点收成,让全家吃饱穿暖吗?”
魏三平想了想,重重点头:“是这个理,始兴城里这么折腾,是为了以后更像个‘大城市’的样子。咱们在地里刨食,国家在城里搞建设,都是在打地基、养地力。”
“就是……这动静太大了点。”
“动静大,才说明是真想干,也真能干成。”李二狗看着愈发繁盛的城市街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光景,一定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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