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些在各个移民拓殖点苦苦等待物资发放的移民,想起那些在海上颠簸数月才抵达新洲的同胞,想起自己曾经在移民面前慷慨激昂的讲话,想起与战友们一起勾画的巨大蓝图,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
“是呀,移民拓殖事务部,每年经手的财政款项数以百万计……”孟胜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国家财政拨付的钱,是无数移民的安置款项,是用来安顿他们、让他们在新洲扎根的希望所在。”
“你……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周博超,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一个曾经志同道合的‘战友’,失去了往日的初心,生出这样的贪欲?”
周博超无言以对。
是啊,初心……当初那个热血沸腾的青年,那个一心只想建设新世界的开拓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权力?
是金钱?
是虚荣?
是安逸享乐的生活?
还是那一点点累积起来的侥幸心理?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步步滑向了深渊,等到想回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真的后悔……”周博超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落在身前的衣襟上,“我……我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这个国家……更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战友……”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孟胜新,眼中满是悔恨和绝望。
孟胜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痛惜、失望、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他们最信任的伙伴,是和他们所有人一起从最为艰难的时期挣扎过来的兄弟。
可如今,他却成了国家的蛀虫,成了他们共同理想的对立面。
“事已至此……”孟胜新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后悔……也晚了。影响已经造成,无法挽回了。你的政治生命……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止你,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周博超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孟胜新说出来,还是如同五雷轰顶。
政治生命结束……
这意味着他二十多年奋斗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理我?”
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和最后一丝侥幸。
孟胜新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周博超脸上移开,望向壁炉中跳动的火焰,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又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书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唉……”孟胜新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几日,诸多委员会为此事争论不休……有人主张严惩,以儆效尤,杜绝后患;有人念及旧情,主张从轻发落……”
“毕竟,你是‘老人’,是我们的tong zhi……”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周博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建立这个国家,就是为了确立秩序,确立法度。“
“如果我们自己都不遵守,如何服众?如何让后来者信服?经过反复讨论……最终,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判处你流放黑水(今黑龙江流域),没收所有违法所得。”
“流放……黑水……”周博超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彻底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了。
黑水,那是可是外东北,不仅荒无人烟,缺乏有效开发,而且气候寒冷,环境恶劣,是专门用来“阻击”沙俄东侵的屏障。
更让人痛苦的是,一旦离开新洲本土,被流放黑水,此生恐怕再也无法返回这片他亲手参与建设的土地了。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
悔恨、绝望、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吞噬。
“离开新洲本土,流放黑水……也算是消除你在新洲本土的影响,对你也算是一种……挽救。”孟胜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好自为之吧。”
“你说,你为何就没有控制住内心的贪欲……”
周博超闻言,黯然无语。
他缓缓低下头,泪水再次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荣誉,都将终结于那片遥远的苦寒之地。
一切,都只因为那一念之差,那无法控制的贪欲。
孟胜新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周博超一眼,眼神复杂。
“黑水很冷,记得多带些厚衣服。”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沉重地走出了书房,将那沉重的叹息和深深的失望,永远地留在了这间幽暗的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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