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带着深秋的些许凉意,懒懒地洒在始兴港(今维多利亚港)繁忙的水面上。
海风从启明海峡的方向吹来,挟着海水的咸腥与码头区淡淡的煤烟味,掠过码头区林立的桅杆和正在兴建中的砖石仓库。
李二狗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服,从怀里掏出半块家里带来的玉米饼,一点一点地掰着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已经凉了,有些硬,但玉米的甜香味依然实在。
拉车的是一头健壮的骡子,毛色棕黑,四蹄踏在港区新铺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嘚嘚”声。
车轮碾过路面,碎石在轮下轻微滚动,发出持续的“辘辘”声,与码头上早起海鸥的鸣叫、远处蒸汽船低沉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
车上堆满了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有成捆翠绿的生菜、油麦菜,有一筐筐红皮水灵的水萝卜,还有几袋沉甸甸的土豆。
这些都是赶在亚麻收完后,抢种出来的快菜。
同村的魏三平坐在马车右侧,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坎肩,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眯起眼睛,望向越来越近的巨大营区,呼出一团白气:“还是这营地的买卖稳当。量大,不挑拣,价钱虽然不高,但胜在需求大,又不会拖欠。咱们这十几亩地的快菜,也就这儿能一口气吃下。”
李二狗“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了营区的木栅栏,投向码头深处。
那里停泊着几艘刚刚卸完货的大型帆船,桅杆上的帆已经收起,只留下光秃秃的桅杆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船身吃水线高高地露在水面上,显示船舱已经空了。
他能想象无数移民挤满的船舱里是如何闷塞,就如同二十年前,他和无数的移民一样,怀揣着恐惧与微茫的希望,漂洋过海来到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骡车驶入码头西侧用粗大原木围起的移民收容营地。
营地的喧嚣声扑面而来,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这里占地超过一千五百多亩,被纵横交错的砂石路分割成整齐的区块。
每一区块都排列着数十栋长条形的棚屋,屋顶覆盖着深绿色的防水油布,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棚屋之间留着宽敞的过道,供人通行和通风。
空地上有穿着灰色统一服装的移民在走动,也有孩子在追逐嬉戏,更多的则是安静地排队领取食物或等待点名。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石灰水的味道、煮食的蒸汽和人聚集特有的体味。
营地入口有持火枪的警察检查,验看了他们的通行凭条和货物,便挥手放行。
两人轻车熟路地将马车赶到营地靠内侧的一处砖石结构伙食房大院外。
这里已停了几辆来自其他村屯的马车,有载着粮食的,有装着咸鱼的,还有一车是刚刚宰杀好的猪肉,血水顺着车板缝隙滴下来,在泥地上洇开暗红色的痕迹。
一名穿着半旧青灰色棉布公服的年轻书吏正拿着簿册,指挥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移民青壮卸货。
看到李二狗他们,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哟,你们今日来得早啊!这天刚亮透就赶到了,怕是摸着黑过来的?”
“张书吏早!”魏三平跳下车,笑着递过去几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自家地里最后几根秋黄瓜,尝个鲜。菜都按老规矩,最新鲜的送来了。”
张书吏也没太客气,接过黄瓜后顺手放在旁边的条凳上,招呼那几名移民青壮:“来,搭把手,把这车蔬菜给卸了。”
几个移民沉默而利落地开始搬运。
他们动作熟练,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
虽然每个人的面色仍带些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里已少了初到时的那种茫然无措,多了几分安定。
蔬菜和土豆被一筐筐、一袋袋抬到伙食房门口的磅秤上过秤,张书吏仔细记录着种类和重量。
阳光逐渐升高,照在翠绿的生菜叶上,叶片上的露珠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空气中飘散着蔬菜特有的清新气味,与伙食房里飘出的粥香混合在一起。
“还是你们营地的用量大,”李二狗帮着扶稳筐子,看着那一筐筐绿油油的菜被迅速搬进伙食房,感慨道,“这一万好几千张嘴,每天光嚼用就是个大数目。”
“可不是嘛,”张书吏一边记数,一边接话,“这还只是暂时的。等明年开春,东集岛(今圣胡安岛)那边的新营地就要开建,规模比这还要翻一番还不止。”
“东集岛?”李二狗和魏三平都愣了一下。
“哦,你们还不知道?”张书吏合上簿册,示意他们到旁边稍微清净点的地方说话,“上头刚定的规划,就在始兴城的东北方向,离这儿大约十来公里水路,有个大岛,叫东集岛。要在那儿修建一座新的、更大规模的移民收容与隔离营地。”
“以后所有抵达新华湾地区的移民船,都不直接靠始兴港了,先去东集岛集中,统一进行至少二十天的卫生检疫和观察。确定没沾染恶疾,身体也调理得差不多了,再根据各处的需求,分船转运到金川、南湾、乃至北边新垦的那些地方去。”
李二狗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就有些变了:“张书吏,这……这意思是,以后这始兴港里的营地,要撤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张书吏点头,“这边地方还是太小,紧挨着港口和城区,万一大批移民带来什么时疫,容易传到城里。”
“东集岛地方大,四面环水,隔离起来方便安全。听说施工队的前哨已经上岛,正在平整土地、规划分区。等明年天暖和,就要大兴土木,一次性要能塞下三万人呢!”
魏三平也皱起了眉头:“那我们这些周边村屯的菜……以后还怎么卖?总不能为了这点菜,专门雇条船摇到十几里外的岛上去吧?”
“那运费加上去,菜价得涨,你们收吗?不收的话,我们这菜种出来卖给谁去?”
他言语间透着担忧,这卖菜虽是小钱,却是农闲时重要的现金进项。
张书吏笑了,摆摆手:“嘿,你们急啥眼?这又不是我能定的,上头既然这么规划,自然有配套的法子。岛上几万人的吃喝拉撒,难道还能从石头里变出来?”
“粮食、蔬菜、肉食、柴火油盐……所有日常用度,以后都会由专门的运输船队统一从各城镇采购、运输。你们种的菜,估计也会由新成立的一个集中采购部门统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