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宜阳城后,李致明一行继续循着那条维系东西命脉的山道西行。
随着海拔逐渐降低,山林依旧苍翠,但河谷明显变得更为开阔。
大约五日后,他们抵达了黎奚堡(今耶鲁小镇)。
此堡坐落于两河交汇处的一片冲积台地上,与其说是“堡”,不如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转运枢纽。
此地是金沙河(今弗雷泽河)通航段的西端终点,也是山道运输与内河航运的真正分界点。
木石结构的围墙圈出的范围比山间那些小堡大得多,里面除了必要的防御设施和公廨,更多的是仓库、货栈、骡马大车店和修理作坊。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牲畜粪便、皮毛、烟草以及煮豆饼的混合味道,人声、马嘶、号子声嘈杂鼎沸。
站在黎奚堡坚实而平整的码头边,望着眼前浑黄湍急、水面宽阔的金沙河,李致明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曾看到的东线地理图,以及关于这条河运输条件的诸多报告。
金沙河,这条发源于东昆仑山深处、最终注入新华湾的大河,是深入内陆的重要水道,但其通航条件可谓“天限南北”。
从河口位置的镇江(今列治文市)逆流而上,即便使用吃水较浅、马力较大的内河小火轮,最多也只能抵达两百多公里外的黎奚堡。
再往上游,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峭壁林立,河床落差急剧增大,形成一连串令人望而生畏的急流、险滩和瀑布(今地狱门峡等地段),期间暗礁密布,水势狂暴,完全断绝了任何船只安全上行的可能。
九年前,第一支深入东部探索的探险队,便是在黎奚堡被迫弃舟登岸。
他们采用最原始的“陆上行舟”方式,用人力畜力将独木舟拖拽上岸,绕过一段又一段无法航行的险峻河道,行进在野兽出没的荒野,其艰辛难以想象。
即便选择了夏季水位最高的时节,整个行程依旧充满了危险与不确定性,能最终抵达当时的宜阳堡附近,堪称奇迹。
如今,新华虽然已能建造性能更优的内河小火轮,但在金沙河中上游那些由自然伟力塑造的、近乎垂直的落差和咆哮的激流面前,钢铁与蒸汽的力量依然显得渺小。
大自然的“恐怖之力”,在此处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所以,咱们脚下的这条路,可真是用血汗‘抠’出来的。”拓殖司驻黎奚堡办事处一位负责转运事务的文书,在帮李致明等人办理马匹寄存手续时,望着东边层峦叠嶂的群山感慨道。
“绕过那些根本没法走船的河段,沿着能走的山谷,一尺一尺地凿,一筐一筐地填,木头不够就架栈道,遇到滑坡就清碎石……这才有了这条能走马车的官道。”
“可这路,唉,你们也走了,就那么宽,弯弯绕绕,春天怕化雪后的山洪,到了冬天就是大雪封山,差不多四五个月时间。一年里能踏实走人运货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五个月。养活这条路,比养活一支军队还费劲!”
李致明默默点头。
他一路行来,对此深有体会。
正是这条脆弱却至关重要的山道,以及沿途那些如高陂、松明、黒崖、山涧等堡寨驿站的支撑,才使得东部的皮毛、药材、与西部的粮食、铁器、日用品得以艰难交换,才使得宜阳城那样的内陆据点不至于成为孤岛。
它就像一根纤细的脐带,维持着内陆腹地拓殖点的生命。
也正因如此,宜阳城官员们对“火车”消息的反应才会那般热切。
那不仅仅是对于新奇机械的好奇,更是对于一种能彻底打破地理桎梏、从根本上改变内陆命运的强大力量的深度渴望。
尽管,李致明对此同样向往,但他却知道,就以新华目前的人口基数、财政收入、工业能力和东部的实际产出,要投入天文数字的资金、技术和人力,去征服那些地质条件极端复杂的山区,修筑一条长达上千里的铁路,其经济账根本算不过来。
父亲也曾多次摇头叹息,中枢的任何大型基建规划都必须遵循效益优先、循序渐进的原则。
连接沿海精华地带、打通主要农业产区和工业布局点的铁路,必然是首要和重点。
至于通往内陆腹地的铁路,或许在未来国力更为雄厚、人口更为丰裕,或战略需求极度迫切时才会被提上日程,但绝非当下可以奢望。
眼下,能维护好现有的山道,多设些补给点,提高骡马车的运输效率和安全性,才是务实之举。
在黎奚堡,他们在交割了马匹后,次日清晨,便轻装登上了一艘前往镇江(今列治文市)的班轮客船。
船只顺流而下,金沙河的水势虽然依旧湍急,但河床明显平缓开阔了许多,两岸不再是逼仄的悬崖,而是逐渐出现坡度较缓的丘陵和零星的开阔地。
航行变得平稳而快速,耳边不再是山风的呼啸和马匹的喘息,而是蒸汽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轰鸣。
李致明站在船舷边,看着两岸景色如画卷般向后掠去,心中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他知道,进入金沙河下游通航段,就意味着回到了新华开发相对成熟且繁荣的核心区域。
接下来的行程,宛如一幅描绘着生机、富足与力量的工农业长廊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首先经过的是通安镇(今霍普镇)。
这个昔日的黄金采矿点,如今已发展成一个颇具规模的河港小镇。
码头延伸很长,旁侧建起了成排高大的砖木结构仓库,外面堆积着等待装船的粗加工木材、捆扎整齐的各类皮毛、以及用麻袋装盛的矿石样本。
镇子沿着河岸展开,房屋多是砖石地基、木板墙面,显得整齐结实。
能清晰地看到镇公所带钟楼的两层建筑、一所飘扬着旗帜的学堂屋顶、以及卫生所极为显眼的白色墙壁。
显然,它作为水路运输枢纽和深入山区前最后一个重要补给点的地位更加巩固。
继续下行,两岸人类活动的痕迹越来越密集。
大片大片被精心耕作过的农田和打理精细的牧场取代了原始森林和荒地。
时值初秋,田野里色彩斑斓,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即将迎来收获。
玉米秆挺拔如林,挂着饱满的穗子。
土豆田一片深绿,还有成片的牧草场、菜圃和果园。
灌溉水渠纵横其间,一些田边矗立着转动不息的风车,用于提水或驱动简易脱粒机。
农舍多是带有宽敞门廊的砖木结构,屋旁高大的谷仓和整洁的畜栏显示出农户的丰足。
“李书办,看南岸那边,”一位即将返回始兴述职的同行官员指着岸边对李致明说,“那就是金沙滩(今奇利瓦克市)有名的畜牧区。他们大量引入了西班牙的美利奴羊,毛质极好,产量也稳,供应着下游好几个呢绒工厂。还有牛,除了耕地,肉和奶也不少。”
李致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起伏的草场上,成群的牛羊在坡地上悠闲吃草,一些木质结构的圈舍看起来颇为规整,空气中随风飘来淡淡的青草与牲畜特有的气味。
越靠近河口三角洲,河网开始分岔,城镇的分布越发密集,规模也明显增大。
船只不时停靠沿岸的码头,上下旅客和货物,每个码头几乎都对应着一个繁荣的大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