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8年8月5日,高陂堡(今坎莫尔市)。
李致明勒住缰绳,抬头看向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堡寨。
高陂堡坐落于东尖河谷地一处相对开阔的台地上,背后是绵延起伏、郁郁葱葱的东昆仑山前岭,脚下是自西向东奔流不息的东尖河水(今弓河)。
与东边大草原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屯垦堡寨不同,高陂堡的木墙顺着山势与台地边缘起伏蜿蜒,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多用就地取材的杉木和松木垒砌而成,显得更为坚固粗犷。
堡门是用整根云杉木拼接而成,厚重结实,门楣上“高陂堡”三个楷体大字已有些斑驳。
“李书办,到了。咱们可以在此歇歇脚,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随行的民兵是个二十出头的黑瘦汉子,叫王贵,四年前才从大明登莱移民,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李致明点点头,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堡寨中走去。
他今年十九岁,身材修长,面容继承了他父亲李显清的一些特征,尤其是一双沉静的眼睛,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坚韧。
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劲装,外罩防雨的油布披风,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卷地图,风尘仆仆,却难掩那股属于年轻人的干练气质。
李致明一边走着,一边打量堡寨周围的情形。
此时正值盛夏,山谷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堡寨下方较为平坦的河滩地上,开垦出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坡地,种着玉米、土豆和一些时令蔬菜。
看来这深山河谷地带,虽然耕地面积有限,地形复杂,但似乎也因此受大平原上那种极端天气的影响要小一些,自成一方小气候。
更远处的山坡上,能看到被精心照料的果园,隐约有红黄相间的果实点缀其间。
几条引水渠从山上蜿蜒而下,发出潺潺的水声。
一些农人正在田间劳作,见到他们这一行陌生人,也只是抬头望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计。
这安宁而富有生机的农耕景象,与八天前他从锦川堡出发时,沿途所见的那些被异常风暴摧残得一片狼藉的麦田,形成了鲜明对比。
堡内布局比李致明预想的要紧凑,房屋依山势层层叠叠,多用石头和原木搭建,街道狭窄但还算整洁。
能听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闻到食肆店里飘出的香气,偶尔还有孩童的嬉闹声从某条巷子里传出。
人口看起来不算稠密,但一切井井有条,透着一股扎实过日子的安定感。
“咱们高陂堡,是东出大平原的最后一处山间大寨,是西来东往的必经之地。”一个引路的文吏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东尖河从咱们脚下往东,水势就平缓多了,能行大点的船。”
“往西呢,山路就险了。所以啊,无论是西边来的货,还是东边去的物,大多都得在咱们这儿歇脚、转运。你瞧见那边的大仓房没?”
说着,他指向堡寨东北角一片占地面积颇大的石木结构建筑,“里头常备着粮食、盐铁、皮毛、药材,还有从西边运来的杂货。存量不算极丰,但够咱们堡里一百多号人吃用一年,还能接济往来的商队和拓殖移民队伍。”
李致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座颇为高大的仓房,还有专门拴马、停车的场地。
此时正有一队驮着沉重麻包的马帮缓缓进入货栈院子,另有一些脚夫挑着捆扎好的皮毛捆从里面出来,显得颇为繁忙有序。
这里不像纯粹的屯垦点,更像一个扼守水陆交通要冲的枢纽驿站和小型商贸节点。
“听说你们屯长不在堡里?”李致明问道。
“是啊,”那文吏点点头,“丁屯长带着几个民兵,一大早就往东边鹰嘴岭去了。附近的土人说是那边发现了一种黑色的石头,能烧,火头还挺旺,疑是‘石炭’(煤炭)。”
“屯长觉得要是真的,那可是大事,亲自带人查验去了。估摸着,得天黑才能回来。”
李致明心中一动。
煤炭?
若真是易于开采且质量尚可的煤炭,意义非同小可。
取暖、冶炼、甚至将来可能出现的蒸汽机械……都需要稳定的燃料供应。
父亲曾多次感叹,内陆拓殖最大的瓶颈之一就是能源,风车、水车终究要受天气影响,局限性很大,若真有煤矿……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在文吏的引领下来到堡内的公事房,一座比其他房屋稍大、门口挂着“高陂拓殖办”木牌的木屋。
留守的一名老文书接待了他们,验看了李致明携带的锦川堡拓殖司出具的文书和通行凭证后,便热情地安排他们住下,并吩咐伙房准备热饭食。
晚饭是在公事房旁的小厅里用的,虽是粗茶淡饭,但分量实在,有新鲜的烤土豆、咸肉炖豆角、杂粮饼和鲜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