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8年8月2日,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纱幔,笼罩着北盘江(北萨斯喀彻温河)畔的昌平堡(今埃德蒙顿市)。
陈生旺是被隔壁营房传来的磨刀声吵醒的。
那“霍霍”的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出征前的鼓点。
他揉了揉眼睛,扯开铺盖,从硬硬的木板床上坐起身。
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粗纸,能看见外面天色正从深蓝转向灰白。
“醒了就赶紧起来吧!”同屋的钱茂才已经穿戴整齐,正往一个厚帆布背囊里塞东西--火石、一小包盐、针线、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几块麦饼。
“早上八点码头集合,误了时辰,王队长要骂娘的。”
陈生旺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下床。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显示着常年劳作的力量。
在昌平堡这四年,他开过荒、伐过木、修过路、打过猎,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他迅速套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短褂,外面罩了件鞣制过的牛皮坎肩,最后郑重地将一顶民兵身份的宽檐帽戴在头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和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前的气息。
此时,昌平堡已经苏醒了。
这座位于北盘江转弯处的拓殖据点,建立至今已有七年。
比起锦川堡,它更靠北,气候也更凉些,但依托着丰沛的河水与两岸肥沃的冲击平原,发展得并不慢。
堡寨的围墙已经从最初的单层木栅,扩建成了双层原木结构,四角的哨塔上终日有人值守。
堡内,沿着三条主要“街道”--其实不过是夯实的土路--错落分布着两百多栋建筑。
大部分是原木搭建的民居,也有几栋砖石结构的公共建筑,中央那座有着高大斜顶的小学堂,屋顶铺着从本地烧制的青瓦。
旁边是拓殖分区公事房,一栋两层的砖木混合建筑。
还有医馆、仓库、铁匠铺、木工坊、磨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陈生旺家所在的西区,是农垦户的聚居地。
此刻,不少人家屋顶都升起了袅袅炊烟,妇人们正在准备早饭,孩子们在屋前空地上追逐嬉戏。
远处,堡墙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在晨雾中只能看见模糊的、整齐的色块,深绿的是玉米,黄绿的是即将成熟的小麦和燕麦,还有专门划出种植土豆和油菜的畦田。
昌平分区下辖四个大小堡寨,总人口据去年底统计已有九百余人,开垦耕地超过四千八百亩。
虽然还不能像南边的锦川堡那样宣称“粮食基本自给”,但分区专员在去年的报告里写道:“若无大灾,粮产可足六七成之需,所缺者,多为调剂与转运。”
对陈生旺这样的年轻拓殖者来说,昌平堡就是他们的第二家乡。
他的父亲是第一批大明移民,他则是家里的“余丁”,是不能继承父辈的田地,遂主动报名参加拓殖司的内陆拓殖计划,来到昌平堡,分到六十亩荒地(内陆拓殖的土地分配会比沿海多二十亩),创立属于自己的家业。
四年时间里,他亲眼见证这里的变化,一片片荒地如何被犁开,一间间木屋如何被建起,码头的船只从每年一两趟变成每月都有--当然,仅限于夏季通航期,冬季河面封冻,就只能靠雪橇和狗拉爬犁了。
从西边新华湾来的行商带来的货物越来越丰富:铁制农具、棉布、针线、食盐、糖、书籍、药品……甚至还有从永宁湾机器局生产的简易农用机械。
不过,价格有些昂贵。
“发什么呆呢?”钱茂才拍了他肩膀一下,递过来一块还温热的烤土豆,“赶紧吃了,去码头。你家伙什都检查过了?火枪、火药、弹丸、通条、备用燧石?”
“昨晚就查过了。”陈生旺接过土豆,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枪膛也擦了三遍,燧石是新换的。茂才哥,你说……东边那个什么易洛魁部落联盟,真像通告里说的那么厉害?”
两人并肩朝堡东的码头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同样装束的汉子,彼此点头招呼,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
拓殖司的征召令是七天前到的,要求昌平分区抽调六十名精干民兵,携带装备物资,支援东边的北安堡。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报名的人远远超出名额。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但拓殖司开出的条件太诱人,参加此次行动者,免除当年全部税赋。
若有战功,按军功追加授田,最高可授百亩。
伤残者由拓殖司终身供养,阵亡者家属除抚恤外,子弟供养成人,并可优先拓殖司或工坊学徒。
最后确定的这六十人,都是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有过狩猎或战斗经验、身体健壮且至少能熟练使用火器和格斗的好手。
钱茂才比陈生旺大八岁,早期曾参加过两次对小型土著部落的“劝服”行动,算是老拓殖了。
他啃着自己的土豆,嗤笑一声:“厉害?能有多厉害?通告上不是写了吗,不过是一群聚在一起的土著,人多了些,可能从荷兰人、英格兰人那里弄到了几杆破枪。生旺,你打过野牛吧?”
“打过,前年和去年的夏猎,我放倒过七八头。”
“那你觉得,一群刚刚学会放枪的土著,跟草原上发疯的公野牛,哪个更难对付?”
陈生旺想了想:“野牛吧。皮厚,劲儿大,中了枪还能冲好远,那股蛮劲,十个壮汉都拉不住。”
“那就是了。”钱茂才把最后一点土豆塞进嘴里,“咱们的火枪,一百步外放倒西班牙人的重甲骑兵。对付一群最多披着皮甲的土著,就算他们有两三千人,又怎样?”
“咱们有堡寨,有火枪,还有炮,听说锦川那边还调了两门轻炮过去。他们来攻,就是送死。”
陈生旺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钱茂才说的,也是这几天民兵们私下议论时的主流观点。
通告里对易洛魁联盟的描述“控地广袤”、“有农耕,会筑寨”、“兵甲精良,组织严密”,听着让人起初心头一紧。
但仔细想想,再“精良的兵甲”能精良过新华的制式燧发枪?
再“组织严密”能严密过他们这些从小就接受准军事训练的拓殖民兵?
几年前,拥众数百万,兵员近万的西班牙人都被我新华打得抱头鼠窜,最后不得不选择割地求和,承认新华在新洲大陆的统治力。
要知道,西班牙人可是有真正的城堡、火炮和经过训练的正规军。
相比之下,一个东边的土著部落联盟,实在难以让人产生真正的“威胁感”。
“再说了,”钱茂才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狡黠,“你真以为,拓殖司调咱们过去,是为了跟那个易洛魁拼命?”
陈生旺一愣:“征召令上不是说,‘加强北安堡防务,巩固湖区统治,震慑宵小,以备不虞’吗?”
“那是明面上的话。”钱茂才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拓殖分区的文书私下透露,上头的意思是,‘按兵不动,坐观其变’。”
“东边不光有易洛魁,还有法国夷人。他们两家正为了毛皮生意掐架呢。咱们这时候冲上去,不是傻子吗?先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骨头折了,血流光了,咱们再过去收拾局面,去捡便宜。”
陈生旺头恍然。
这几天集训时,军事教官反复强调纪律,要求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警告他们不得擅自向东越过北安堡划定的警戒线,遇敌尽量避战,以威慑为主,非必要不开火,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是怕,是没必要现在打。
“所以啊,”钱茂才总结道,“咱们这趟,说是支援,其实就是去北安堡驻防,杵在那里,摆出阵势,让土人知道西边有硬茬子,别打这边的主意。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苏比利尔湖那边寻个好地方,建个桥头堡。”
“我听说那边毛皮才叫多,河狸、水獭、水貂、狐狸……满地跑。等将来东边局势定了,咱们就是东进的先锋。这功劳,可比傻乎乎地去跟土著硬碰硬来得稳当,也来得大。”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码头。
北盘江在这里拐了个舒缓的弯,水流平缓,形成了一片相对宽阔的水湾。
昌平堡的码头就建在水湾南岸,是用粗大的原木打入河床,上面铺着厚木板搭建而成的,长度足有三十多丈,能同时停靠二十多艘中小型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