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码头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十艘桦皮独木舟已经停靠在岸边,每艘都有近八九米长,船头船尾微微上翘,船身用整张巨大的桦树皮蒙在轻木骨架上,接缝处用松脂混合草木灰密封,既轻便又坚固。
这是跟本地土著学的技艺,经过改良后,成了内陆河网地区最好的交通工具。
每艘船旁边都堆着如山的物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火药桶和弹丸箱;一袋袋晒干的豆子、玉米粉和咸肉;成捆的备用火枪和长矛;帐篷、毛毯、铁锅、药品……还有专门为那六十名民兵准备的个人装备包。
码头上,拓殖分区专员和几名拓殖司吏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告别。
民兵领队王忠发,是一个额头有刀疤、眼神凶悍的中年汉子,他正扯着嗓子吼叫:“宋家老三!你的火枪通条呢?没带?你现在跑回营房去拿!”
“半刻钟回不来,老子立马就换人!……李瞎子,你检查一下三号船的密封,到了半道上,别渗了水!……”
“……孙小海!把你那破行李重新捆,松松垮垮像什么样子,掉河里谁给你捞?”
陈生旺和钱茂才找到自己所属的小队,队长点过名后,吩咐他们去帮忙搬运最后一批物资。
陈生旺扛起一个沉重的辎重包,小心翼翼地搬到他们的七号船。
船身随着他的重量轻轻摇晃,桦树皮船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将包裹在船中部指定的位置放好,用麻绳在船底的固定环上牢牢绑紧,打了三个活结。
站在船上,视野开阔了些。
他看见码头上,许多前来送行的家属。
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把一件编织的羊毛围巾塞进丈夫的行囊,眼圈红红的。
几个半大孩子追跑打闹,似乎还不理解离别的含义,只是觉得今天码头特别热闹好玩。
更多的,是像他媳妇那样的妇人,只是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围,双手交握,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数日前,在进驻集训营地时,她已经把该嘱咐的话说了三遍,该塞进行囊的衣物和草药检查了五遍,最后只是默默地抱了抱他,说:“护好自己,听长官的话,家里不用惦记。地里有拓殖司的人调配人力帮忙,孩子我也会照看好,等你回来。”
“全体注意!”
王领队的大嗓门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最后检查个人装备!火枪、弹药、睡袋、个人物品……!”
“一刻钟后,船队出发!”
民兵们立时动了起来。
陈生旺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燧发枪背带牢固,火药壶和弹丸袋系在腰侧合适的位置,牛皮背包里的个人物品都在。
他摸了摸胸前内袋,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是媳妇从堡里那座小小的道观求来的。
“旺哥,”同队的孙小海凑过来,他是个才满十八岁的少年,脸上还有一丝稚气,此刻兴奋多于紧张,“你说,等咱们到了北安堡,会不会有机会跟东边的土人真刀真枪干一场?”
“我爹说,要是能立下战功,说不定能分到更好的田地,或者得一个‘勇士’勋章,有了那个,税赋减三年呢!”
陈生旺还没回答,旁边一个三十多岁、沉默寡言的退伍兵韩大个哼了一声:“毛没长齐,就想打仗?老老实实听命令。”
“该你上的时候别怂,不该你动的时候别惹事。勋章?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功勋。要是死了,勋章是给你媳妇改嫁添的嫁妆?”
孙小海被他呛得脸一红,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一刻钟很快过去。
所有物资装载完毕,人员清点无误。
王领队正向拓殖分区专员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面对整装待发的六十名民兵。
“出发!”
陈生旺坐在七号船的中部靠左位置,钱茂才在他右边,孙小海在前排,韩大个在船尾,和另两名老兵一起负责划桨。
每条船配六人,船尾一人掌舵控向,中间四人划桨,还有一人警戒,必要时可以全部投入划桨以提高速度。
“解缆!”
系在木桩上的粗麻绳被抛回船上,在船底盘好。
“启行!”
最前面的头船,桨手用力一撑岸边,独木舟轻巧地滑入水流,后面的船只依次跟上。
桨叶入水,划破平静的河面,发出整齐的“哗啦”声。
码头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一路顺风!”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汇成一片:“保重啊!”
只有北盘江沉稳浩荡的流水声,桨叶划破水面的哗啦声,风吹过船帆(他们升起了一面小帆以借风力)的猎猎声,以及船上同伴们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充斥在耳边。
“早点回来!”
“杀敌立功!”
陈生旺回头望去。
昌平堡在晨光中渐渐后退,木墙、哨塔、屋顶的炊烟、码头上挥手的人群,都慢慢变小,最终被河岸的树林和芦苇丛遮挡。
只有北盘江沉稳浩荡的流水声,桨叶划水声,以及船上同伴们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充斥在耳边。
船队排成一条长龙,顺着北盘江平稳的东流,向下游驶去。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两岸是无边的草原,草色已经开始由深绿转向浅黄,这是草原的初秋。
远处,森林的轮廓如墨线般勾勒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六百多公里水路外的绥宁堡(今艾伯特王子城),然后驶入更复杂的水网、湖泊,最终抵达一千六百公里外的北安堡(今温尼伯市)。
那是一片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从未踏足的土地,靠近传说中浩瀚如海的五大湖区,靠近那个名叫“易洛魁”的陌生势力,也靠近未知的机遇与危险。
“好天气!”钱茂才碰了碰陈石头的胳膊,朝前方努努嘴。
陈生旺抬头。
东方,朝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将河水染成一片粼粼的金红。
宽阔的江面在前方无尽延伸,两岸是无边的草原和远处的森林轮廓,天地开阔得让人心胸为之一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豪情、期待和使命感的复杂情绪。
“开疆拓土,建立功勋!”孙小海突然站起身,朝着东方大声喊道,“属于我们的征服时代来了!让那些土人看看,什么是新华好男儿!”
其他船的几个年轻人都跟着喊起来,声音里充满无尽的激情和未经世事的狂妄。
韩大个扭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讥讽的神情,嘴巴动了动,想要开口挖苦几句,但见船上的同伴皆是一副昂扬的姿态,终是终忍住了。
船队破浪前行,载着六十名昌平堡的子弟,载着他们的雄心和壮志,向着东方,向着那片充满传说与未知的湖泽之地,坚定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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