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夜晚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森林的草木香。
远处的黑暗中,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凉。
“咱们向东探索拓殖的计划估摸着要重新修订了。”半响,李大河转身说道,“万一,那帮土人打发了性子,朝咱们这边杀过来,还是有些麻烦的。狗日的,居然拥有大量火器,由不得咱们提防他们。”
“说不得,咱们要向后方请求增援了!”
“增援?”刘黑子一愣,“不至于吧?那帮土人距离这里七八百公里,能杀得过来吗?”
“那谁说得准?”李大河苦笑一声,“当年咱们从新华湾一路开拓到北安堡,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多里,不也走过来了?”
“如果易洛魁人真的像那两个女人描述的那么强大,又有火枪,一旦他们西进,你们林泽堡未必挡得住。”
“即便,我们后边的北安堡,说不定也要面临严峻的挑战。有备无患吧,无论如何,得向后边的怀宁堡通报这里的情况,要求增调一些人手过来,最好能运来几门火炮。”
“可是……后方会同意吗?”吴平担忧地说,“这么远的距离,运送大量人员和物资成本太高了。而且,目前我们和易洛魁人还没有直接冲突,后方会不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
“所以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最好派人往东边去探寻一番。”李大河说,“嗯,今晚我就写信给韩屯长,详细报告这里的情况。同时,建议暂缓七月向东探索的计划,改为全力加强现有各个据点的防御,囤积必要的储备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那我们林泽堡需要做什么?”吴平问。
“自然是扩建并加固堡寨的安全防御。”李大河郑重说道,“我带来的二十人本来就是要将你们这座临时性堡子变成永固据点。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要加高围墙,增设瞭望塔,甚至还要挖掘壕沟。”
“粮食也要尽可能多的进行储备,林子里的猎物,湖里的鱼,能弄多少就弄多少,全都腌制了,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同时,继续与周边奥吉布瓦部落保持交易,争取获得更多情报。我猜,他们肯定也知道东部的一些情况。”
吴平苦笑道:“这样一来,我们和土人的关系就更微妙了。他们知道我们在备战,会不会觉得我们要对付他们?”
“所以沟通很重要。”李大河说,“要找机会和‘灰熊’那样的头人正式谈一次,表明我们的立场,我们不是来征服他们的,而是来贸易、来发展建设的。如果易洛魁人西进,对他们也是威胁。”
“哎,也许……我们趁此机会,可以跟他们建立某种形式的联盟,一致应对外来势力的侵入。”
“联盟?”众人都是一愣。
“对,哪怕只是暂时的、非正式的联盟。”李大河一拍大腿,“在这片荒野上,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怎么着也能在面临共同的威胁下,携手联合起来,就像《三国》话本里那样,孙刘联合抗曹。”
“奥吉布瓦人需要我们提供的货物,也需要我们帮助他们对抗可能的威胁。而我们,需要他们的皮毛,也需要他们作为缓冲地带,甚至冲锋陷阵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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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议事终于告一段落。
支援人员被安排到新建的营房休息,林泽堡的老人们也各回各家,或者说,各回各的小屋。
李大河和吴平最后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五月的夜空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如尘。
湖风带着水汽和新生植物的清香,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晚,两人心头却压着沉甸甸的忧虑。
“李头儿,你说……”吴平望着星空,声音很轻,“咱们在这片湖区,真能站稳脚跟吗?本土那么远,支援来得慢,周围又是成千上万的土著,现在东边又冒出个强大的部落联盟,背后还有欧洲夷人撑腰。”
李大河沉默片刻,随即嗤笑一声:“怕个鸟!拓殖司的上官不是说了嘛,‘拓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一步,便是将万里河山拱手让人。’”
“我们没得选,既然一路东来,那便只能向前冲,为自己,也为后世子孙抢下更多的土地。”
“可是,咱们现在却有些势单力孤了点,而且那些易洛魁人还有火器……”
“就算他们有火器,那也经不得打!”李大河不以为意,“我们有比他们更好的火枪,有火炮,有纪律,连南边的西班牙人都被咱们揍趴下了,还怕那些尚未开化的土人?”
“土著部落再强,也是部落。我们背后,可是整个新华。要是咱们顶不住,后面还有正规的军队呢,有啥担心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襟。
临分别前,李大河忽然问:“吴平,你狗日的说实话,有了女人之后,感觉如何?”
吴平愣了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踏实了些。以前夜里守堡,总觉得是在替别人守着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现在……现在觉得是在守着自己的家。虽然她们现在还不太会说话,但会学着煮咱们的饭,补咱们的衣服。天冷了,有人会惦记着给你加件皮子。”
李大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临时住处。
他心里清楚,吴平说的“踏实”,可能正是拓殖司最希望看到的从拓殖开发,到“暂居”,最后实现“安家立业”,从“过客”到“主人”。
女人,家庭,血脉的延续,才是将这片土地真正变成“新华之土”的根基。
只是,这根基尚未扎稳,远方的部落战争已隐约可闻。
东边的易洛魁人,就像一头闯入池塘的鳄鱼,正在搅动整个五大湖区的生态,也影响着新华向东拓殖的步伐。
回到屋内,李大河拍了拍随行而来的文书魏明亮,吩咐他给北安堡撰写急报,将今晚获得的所有情报、所有推测、所有请求,一字不落地传递回去。
他低头想了想,低声说道:
“北安堡屯垦司钧鉴:林泽堡急报,五月十六日于该堡获悉重大军情,事关东部五大湖区部落战争及我新华东部拓殖之安危……”
烛火摇曳,将他和文书魏明亮的身影投在粗粝的木墙上,随笔画动而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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