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8年4月20日,林泽堡(今明尼苏达州沃罗德市)。
清晨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林泽湖(今伍兹湖)与周遭的针叶林。
刘黑子裹着狼皮坎肩,踩着还带着夜霜的木梯登上瞭望台,目光扫过湖岸线,嘴角露出一丝欣喜。
“湖水化冻了!”
只见远处的湖面上,大片大片的冰层已经断裂、融化,只残留着一些边缘发蓝的碎冰,在水面上漂浮着。
湖水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微风吹过,荡起细密的波纹。
远处湖心处,还能看见几块顽固的冰面,但边缘已经开始消融,形状变得不规则。
“化冻了就好。”吴平抱着一杠火枪靠在瞭望台的木栏上,眼睛也望向北边的湖面,“估摸着再过十天半月,北安堡那边就该来人了。到时候,咱们就不用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那些土人半夜摸上来抢粮食。”
“那些土人?”刘黑子嘴角一撇,露出不屑的神情,“就他们那些石斧木矛,咱们火枪一响,跑得比兔子还快。上个月‘灰熊’部落不是想闹事吗?我朝天放了一枪,那帮人立马怂了,连滚带爬躲回林子里去。”
“莫要大意了。”吴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咱们人少,拢共才十一个能拿抢的,还得分班守夜。万一哪天夜里被他们悄悄摸上来,搞个突然袭击,怕是会吃大亏。”
他的目光投向东侧的湖岸。
冬日厚重的积雪已然消融,原野已渐露绿色,新生的苔藓和地衣像一层绒毯铺在湿润的土地上。
更远处的白杨林梢头,嫩芽初绽,呈现出一片朦胧的淡黄。
“虽说天气转暖,春天眼瞅着要到了,但这个时节反而是最难熬的。”吴平谨慎地说道:“那些土人冬天的存粮差不多都已经见底了,新鲜的浆果、野菜也没长出来,林子里的野兽也不好逮,正是食物极度匮乏的时候。”
“要是他们饿极了,怕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忘了去年九月,咱们跟他们在湖边抢野稻时,他们看咱们的眼神。”
“那些野稻天生地长,又不是他们种的!”刘黑子愤愤的啐了一口,“谁有本事收,那就是谁的。都是湖里自己长出来的,凭啥咱们不能收?按上头的意思,整个新洲大陆都是咱们新华的领土,包括这些土人,也都是咱们的治下之民,都该听咱们的!”
吴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转身下了瞭望台,打算去湖边实地看一看化冻的情况。
想让这些世代生活在此的奥吉布瓦人真把“王化”当回事?
谈何容易!
除非,我们新华能从本土调来上万移民,用人口彻底淹没这片土地。
否则,就凭他们这些零零散散的拓殖点,最多只能起到宣示“主权”的作用--告诉“后来者”,新华人的领地已然深入至中部地区。
但这里距离新华湾本部超过两千多公里,中间隔着崇山峻岭、茫茫草原、无数条奔腾的河流,以及密集的湖泊。
而国内人口本来就不丰,还需要填充沿海大片空白领地,哪有多余的人力往这片内陆荒原上扔?
更何况,无论是林泽堡还是北安堡,连粮食自给都做不到,就更无法支撑太多的人口进行拓殖开发。
他们这十一张嘴,每天至少要消耗八到十斤粮食,其中绝大部分都得靠后方运来。
去年秋天,看到当地土人在湖边收割那种被称为“马尼托巴稻”的野稻,他们也有样学样,驾着两条桦皮小船加入了收割的行列。
这种生长在湖岸浅水区的植物,在后世有个学名叫做水生菰。
它的种子像稻谷,吃法也像谷物,去皮后可以煮粥,可以蒸饭。
虽然口感粗糙,但能填饱肚子,且比寻常稻麦更耐饥寒。
更重要的是,它的蛋白质含量比大米、小麦高得多,还富含各种维生素,是熬过漫长寒冬的宝贝。
但问题在于,这种“天然粮仓”不是到处都有。
整个林泽湖周边,适合野稻生长的浅滩只有七八处,而林泽堡占据的这片湖湾,恰恰是最大的一处产稻区。
所以,新华人的到来,就动了奥吉布瓦人的奶酪。
过去几百年里,奥吉布瓦人和原本居住在此的达科他人,为了争夺这些产稻区,不知道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结下了世世代代的仇恨。
两边的人打得你死我活,却冷不丁冒出第三拨人,不声不响就占下最好的一块地,还建起了木堡,拿起了会发出巨响的厉害武器。
这些自称“新华人”的外来者只有十一个,却很快确立了他们在大湖南岸的强势地位。
他们带来的东西也让奥吉布瓦人开了眼界:轻柔得不像话的棉布,雪白细腻的盐巴,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还有锋利得能轻松剥下整张兽皮的短刀。
这就使得双方的关系很微妙,既有交易的需求,又有地盘之争的矛盾。
但总体上,还算维持在“互相试探、互相利用”的阶段,没有爆发真正的冲突。
直到二十多天前。
那个时候,湖冰还没完全融化。
附近一个奥吉布瓦人小部落的头人“灰熊”,带着五个族人来到林泽堡。
他们带来了三十张河狸皮、五张狐皮,想换粮食。
“灰熊”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者”,脸上刺着部族的图腾纹饰,右耳缺了上半边,据说是年轻时与达科他人搏斗时被咬掉的。
他会说几个简单的汉语词汇,是少数能与新华人直接沟通的土人之一。
“粮食……换。”灰熊指着自己带来的皮毛,又指了指堡里的仓库。
当时负责交涉的刘黑子直接摇头:“不行。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这是实话。
经过一个漫长冬季,堡里的存粮只剩下最后两袋小麦粉、五袋玉米粉,以及两百多公斤土豆和胡萝卜,还有去年秋天收割的不到一百公斤野稻。
而北安堡的补给队,至少要等湖冰完全融化、航道安全后才能出发,最快也要到五月初才能抵达。
灰熊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他用奥吉布瓦语跟同伴急促地说了几句,声音压抑而激烈,其中一个年轻战士情绪激动地挥舞手臂,眼睛死死盯着仓库的门。
吴平当时就端起了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