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李水生伸出手使劲揉了揉冻僵硬的脸,“唐文书就觉得这些法国人挺可怜,想要让他们活。昨儿晚上还在念叨,说能不能把他那份蔬菜罐头省下来,分给法国人。”
“我看呀,他就是读了几年书,同情心泛滥了。也不想想,白熊堡是什么地方?咱们这里距离新华本土几千公里,气候环境恶劣,每一份食物都极其宝贵,尤其是那些防止败血症病发的蔬菜罐头和泡酸菜一点都不能浪费了。”
“要是想要那些法国人活下去,那不得从咱们嘴里抢食物?那可不行!咱们二十多号兄弟的命,难道还不如十几个法国俘虏金贵?”
“你小子倒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邓知节笑骂道,但语气里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哎呦,我的屯长!”李水生嚷道:“咱们的同情心得看对哪些人不是?那些法国人,可不是什么好鸟。”
“当初审问他们时,说是奉了他们的劳什子新法兰西总督的命令,寻找皮毛贸易的‘后门’,是来跟咱们新华抢地盘的。”
“要不是咱们来的早,建了这座木堡,手里还有家把什,说不定就要被他们给一锅端。你说说,要是咱们落在这帮法国人手里,能落下好吗?”
两个多月前,长鲸湾的海水尚未完全封冻,一艘法国探险船被极地风暴(即威利瓦风暴)吹离了既定航线。
这股风像一只大手,把船从海湾的中部狠狠地扫向西部,然后撞上了一座小冰山,严重受损,随风漂流至海湾西部白熊堡附近。
当这群惊魂未定的法国探险者爬上岸后,经过一番搜寻,不期发现了位于九曲河口(今丘吉尔河)位置的白熊堡。
这些来自“文明世界”的殖民者以为遇到了当地土著,遂一手持着火枪,一手拿着骗人的玩意,准备像对付圣劳伦斯河流域的印第安土著一般,获得对方的“援助”。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座数十米见方的木堡赫然出现了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土著”,在释放一轮火枪,打到数人后,成功地解除了所有人的武装,乖乖地举手投降,成为他们的俘虏。
经过一番艰难地“沟通”,仅存的二十一名法国探险者竹筒倒豆子般将他们的来源和目的全都交代了。
正如李水生所说,他们是来寻找皮毛贸易的“后门”的。
这个时期,法国人的皮毛贸易中心在圣劳伦斯河流域(蒙特利尔、魁北克)。
但是,要获得高质量的海狸皮,法国商人必须雇佣印第安人或亲自深入内陆,通过大湖区,长途跋涉数千公里。
这条路不仅路途艰险,而且运输成本极高(主要靠独木舟)。
有印第安原住民(特别是克里人)告诉法国探险家,北方有无数条曲折河流都直接通向一个巨大的“北方之海(即哈德逊湾)”,拥有极为丰富的毛皮资源。
法国人怀疑哈德逊湾就是那个“北方之海”,如果能通过海路直接进入哈德逊湾,再溯流而上,就能绕过大湖区和遍地沼泽水网的漫长陆路,直接在源头收购皮毛。
这将彻底颠覆贸易成本,为他们带来滚滚暴利。
当然,此举也有与英国人的竞争的架势,具有一定的地缘政治目的。
虽然英国人在 1610年和 1631年的探索后暂时沉寂,但法国人知道英国人对这片区域有野心。
为了确保法国对“新法兰西”领地的垄断权,法国殖民当局和商人都希望能抢先探明哈德逊湾的水文情况,确立法国的“先占权”,防止英国人卷土重来,切断法国皮毛贸易的后路。
除了上述两个目的外,还有就是顺路寻找“西北航道”。
尽管,这个时期的主流观点开始认为哈德逊湾可能不是通往中国的航道,但并未完全死心。
任何一次探索都带有“万一发现了呢”的赌博心态。
如果哈德逊湾真的能通向太平洋,那么发现者将获得国王的巨额赏赐和永恒的荣誉。
于是,在六月中旬,法国人组织了这次探险活动,派出一艘排水量一百五十吨的小型帆船,出圣劳伦斯河,沿着拉布拉多半岛的海岸线,朝哈德逊湾慢慢摸索而来。
却不想,就在探险船进抵哈德逊湾中部海域时,遭遇极地风暴,被推到了海湾西部海岸,又撞上了新华在此设立的贸易站。
新华人俘虏了剩下的这些法国人,倒也没怎么为难他们,但也不打算将他们放了。
毕竟,免费的苦力还是很难得的。
更重要的是,不能泄漏新华人已经在此拓殖开发的秘密。
可几个月下来,这些法国俘虏因为长期无法获得蔬菜、水果之类的维生素补充,相继患上了败血症。
因为,为了保障留守的二十多名新华人的健康,这些法国人是无法享用堡中所存珍贵的蔬菜罐头和泡酸菜。
要知道,这里的冬季长达六个月,要想获得物资补给,那得等到冰雪融化,然后从一千公里外的绥宁堡(今艾伯特王子市)通过小船,经过一条又一条河流辗转送来。
如果补给无法送来或者晚到,甚至在途中因意外损失,白熊堡就必须削减必要的谷物消费,甚至不得不靠猎杀白熊、海豹、驯鹿来充饥。
但补充人体维生素所需的酸菜、蔬菜罐头缺乏的话,则会导致败血症的发生,这种脆弱性导致这座建立两年的堡垒人口规模被严格限制在几十人上下。
人口规模随着经济状况和对冬季的预期而剧烈波动,使得该堡在设立后始终是一个军事化的贸易前哨站。
“或许,这些法国人有些用处的。”邓知节喃喃说道。
“有啥用?”李水生愕然。
“他们带来的那艘船。”邓知节说着,转身下了瞭望塔。
李水生愣了两秒,然后赶紧跟上:“船?那破船都冻在冰里了,船身还有个窟窿,有啥用?”
邓知节没有回答。
他下了瞭望塔,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朝关押法国俘虏的木屋走去。
风更大了,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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