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在卢浮宫华丽的殿堂里,马扎然枢机主教和哈维大使刚刚签署了友好合作备忘录。
双方都以为这是两个遥远国家之间第一次的接触。
但他们都不知道,在北美大陆的冰原上,在极夜的黑暗里,这两个国家的子民已然相遇了。
不是在谈判桌上,而是在生存的边缘。
不是通过外交辞令,而是通过枪口和病魔。
1647年12月11日,位于长鲸湾白熊堡(今哈德逊湾丘吉尔港),已是酷寒的冬季。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压着一望无际的雪原。
九曲河(今丘吉尔河)已经冻成了坚硬的冰晶,从上游蜿蜒而下,在入海口处形成一片破碎的冰凌区,在昏暗的极地微光中泛着幽蓝,像无数把倒插的刀刃。
狂暴的大风从长鲸湾广阔的冰面刮来,裹挟着细密的雪粒,打在白熊堡原木垒成的墙壁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虫子在啃噬木头,昼夜不停,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屯长邓知节站在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向外望去。
他今年三十二岁,退伍军人出身,脸上被极地的寒风和紫外线刻上了深深的皱纹,两鬓有些花白,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领口、脸上围着一条深灰色呢绒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即便如此,寒气依然透过衣物的缝隙不断钻进身体里。
整个木堡很安静,就连几只雪橇犬也蜷缩在狗窝里,没有一丝动静。
现在是午后两点,但极地的冬季,白天只有四五个小时的微弱光线。
太阳永远不会升到地平线以上,只是在天边徘徊,给世界染上一层病态的的铅灰色。
再过几个小时,这最后的光线也会消失,整个大地都笼罩在深蓝色的暮色或完全的黑暗中。
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这是极地越冬的生存策略:减少活动,节省热量和食物。
邓知节的视线落在数百米外那艘搁浅的法国探险船上。
它被冻在离岸约一百多步的冰面里,倾斜着,主桅已经折断,船身一侧有个巨大的破口,像是被巨兽咬了一口,那是两个多月前撞上冰山留下的伤口。
船帆被拆下来补了堡内几处漏风的屋顶,缆绳用来加固木墙,有用的零件都已卸下,现在存放在堡内的仓库里。
现在它只是一具逐渐被冰雪掩埋的残骸。
“屯长。”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颤抖。
邓知节回头,看到屯丁李水生抓着一个酒壶上来。
木梯结了冰,很滑,李水生手脚并用,最后一步几乎是跌进瞭望塔的。
“小心点。”邓知节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摔不着。”李水生咧嘴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紫的嘴唇。
他比邓知节小八岁,今年二十四,自两年前白熊堡设立时便驻守此地,算是老资格了。
他个子不高,但异常结实,脸颊上有两团典型的红晕,那是长期在雪地反射的紫外线照射下形成的。
“给,喝口暖暖。”李水生递过酒壶。
邓知节接过来,拧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酒是顺德(今温哥华市)酒厂酿制的金川大曲,用精制高粱和冰川水酿造,度数极高,是专门供应极地拓殖点的御寒物资。
他仰头喝了一小口,酒液如同火焰般滑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热浪。
这股热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冻僵的手指似乎都恢复了些许知觉。
“那些法国人怎么样了?”邓知节呼出一口白气,将酒壶还给李水生。
“还那样!”李水生不以为然地说道,“有个家伙好像牙齿掉了,中午吃饭时,一颗牙齿还落到汤碗里,带着血丝,把饭食弄得血糊糊的。”
“看着,真他娘的恶心!老陈说,他们的败血症已经到了‘出血期’。牙龈出血、肿胀,皮下瘀斑,接下来就是内脏出血。”
“估摸着,再捱个十天半个月,就会内脏器官坏死,差不多就嗝屁了。”
邓知节沉默望着远处的雪原,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觉得这些法国人……有用吗?”半响,他幽幽地问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李水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屯长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然后撇撇嘴,“要搁着夏天的时候,这些法国人还有些用处。可以砍柴,可以猎取皮毛,可以驱使他们翻翻田地,种些土豆、芜菁或卷心菜用来补充日常所需。”
“但是吧,”他加重了语气,“这好巧不巧是冬天,啥活计也做不了,纯粹消耗咱们的物资。一个个得病死了,倒也省事。要知道,两个多月前,他们发现咱们白熊堡,可是存了抢一把的歹毒心思。”
“咱们没将他们尽数杀死,已然算仁慈了。要我说呀,就该将他们扔到外面的荒原里喂狼,或者自生自灭。省得浪费粮食和柴火,还占用一间木屋。”
“呵,是不是堡里的其他人也都这么想?”邓知节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