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河道……”李慕皓皱眉,“似乎并未彻底整治。”
“已经相当不错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三十余岁的瘦小汉子正从底舱钻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结实的小臂,脸上沾着几点油污。
见徐文轩等人望过来,他咧嘴一笑,点头招呼。
“这位官人有所不知,”他走到船舷边,指着水面下的暗影,“七八年前,这段河道根本走不了两百吨以上的船。那时子午河上游的木材、皮毛要运出来,都得靠百十吨的小驳船,一趟趟倒腾,费时费力还危险。”
他掏出一块棉布擦拭手上的油渍,继续说道:“是交通部河运司调集了上千民工,又从军方请来专业的爆破队,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炸掉了十几处最危险的明礁,疏浚了六七处浅滩,还在两岸设了三十多处航标,才勉强能让三五百吨的船只通行。”
“不过,”他话锋一转,“子午河全长四千多里(注:约合哥伦比亚河全长),上游落差极大,险滩无数。从河口到激流滩(今喀斯喀特急流)这五百多里算是最好走的了。”
“再往上,除非修建船闸、水库,否则根本无法通航。若要完全整治,怕是要几十年,花费数百万银元。”
李慕皓听得暗自咋舌。
数百万银元!
大明如今一年的太仓岁入,折色(白银)也不过四五百万两。
新华竟愿意为一个河道整治投入如此巨资?
那汉子似乎看出他的惊讶,笑道:“这钱花得值啊。河道通了,上游的木材、矿产才能运出来,下游的工业品、移民才能送上去。”
“河运司的人算过账,这条河无需全线畅通,只要能行驶到中游段,一年的运输收益就能超过五十万银元,十年就能回本。”
“不过,他们现在把心思暂时还都放在这段航道上,计划在未来十年内,将其整治到能通行千吨级大船的标准。”
“千吨级?”李慕皓这次是真的吃惊了,“那得是多大的船?”
大明的四百料战船(约合二百五十吨)已是水师主力,郑芝龙所领水师,大多数战船皆此规格。
而新华人竟要让千吨级的民船,驶入内陆河道,用于运送人员和货物。
这新华以海立基,果然善于操舟弄帆,纵横水路。
“这位……船长经常在这条河上跑船?”徐文轩问道。
“哟,这位大明官人可折煞我了。”那汉子笑着拱了拱手,“我可不是什么船长,而是操弄舱底机器的匠头。以前未曾在这条河上跑船,也就是这艘蒸汽轮投入使用后,我才被委以该船的轮机长。”
“我们的船,每月至少跑五六趟。主要运货,偶尔也载人。这几年,眼见着河上的船越来越多。”
“要搁着四五年前,一天能见到两三艘就不错了。现在,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从早到晚能见到十多艘。”
“都是些什么船?”
“最多的是粮船,从会川运往新华湾和永宁湾,还有许多商船,从启明岛本部输送各种工业制成品到子午河沿岸定居点和琼江河谷。”
“到了每年八九月份,便是转运新来移民,从昭业港接驳输入内陆各拓殖点。”
正说着,前方河道出现一个巨大的弯道,那汉子告罪一声,匆匆返回底舱轮机处。
“大人,你注意到没有。”李慕皓笑着说道:“这些新华的普通百姓,不论是船工、农人,还是地方基层胥吏,说起国家事务时,那种……那种参与感,仿佛都与他们每个人息息相关似的。”
徐文轩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左岸一片新辟的拓殖点,十几栋木屋错落有致,隐约可见有新垦的田地,十几个农人正在田边整修水渠,见到河面上有船经过,还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船上使劲地挥手。
船上几个水手也挥手回应,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因为他们真的从中受益。”徐文轩缓缓说道,“他们从大明来到此地,一无所有。新华政府给他们食物,给他们衣服,给他们分田地。”
“每年辛苦收获,大部分都归自己,税赋清晰,还有余粮可卖,孩子能进学堂,病了有医馆,受灾有救济。这样的国家,百姓自然愿意与之共存、共荣。”
李慕皓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可是大人,这些移民原本都是大明的子民啊。”
“是啊,他们原本都是大明的子民。”徐文轩脸上挂着一丝悲悯,“可是,我们让他们在大明无法活下去。”
“不是他们背弃了大明,是大明……先背弃了他们。”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富运-2号”的蒸汽机发出规律的轰鸣声,螺旋桨搅动河水,在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迹。
“大人,你说我们在返回大明后,将这一年来于新洲所见所闻据实奏于陛下和内阁,会引起何种反响?”李慕皓突然问道。
“……”徐文轩听了,立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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