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正午时分,新华第三航运公司旗下的蒸汽轮“富运-2号”正沿着子午河顺流而下,粗壮的烟囱不断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煤烟,在澄澈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徐文轩站在甲板上,望着河水两岸不断后退的景色怔怔出神,官袍的下摆被河风轻轻掀起。
“大人,外面风大,甲板湿滑,不如回舱内歇息?”李慕皓从船舱走出,手中捧着一件薄呢披风。
徐文轩没有接披风,只是摇摇头:“且再看一会儿。此去一别,此生恐怕再无机会重履新洲,观此异域风尚了。”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面。
子午河在这一段宽约三里,水流平缓如镜。
这个时节,正是子午河航运繁忙之时,目力所及处,至少有七八艘船只正在上下游穿梭往来。
大多是平底货船,吃水不深,甲板上堆满麻袋和木箱。
偶尔有几艘明显是新造的蒸汽船火轮,烟囱冒着黑烟,在诸多传统帆船中显得格外醒目。
“看那艘船。”徐文轩指向右舷方向。
一艘约两百余吨的货船正吃力地逆流而上,三面帆吃足了偏西风,但仍需七八个船工在两侧船舷撑着长篙,喊着号子,一寸寸向上游挪动。
那船甲板上除了堆在中央的货物,前后竟都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是有百十口。
他们穿着统一配发的粗布短衣短褂,头发也剃得极短,但每个人的神情却格外平静。
几个半大少年好奇地趴在船舷边,指着“富运-2号”冒烟的烟囱,兴奋的叽叽喳喳。
“又是一艘移民转运船。”李慕皓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日见到的第三艘了。照这个频率,一日之内,怕是又有五六百人进入子午河拓殖区。”
话音未落,身后一艘小火轮满载着小麦和葡萄酒慢慢地超过了他们,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烟,显见是要赶航期,不惜开足马力,跑出了十几节的高速。
“是子午河专区的运粮船,瞧这架势应该是去南方的永宁湾。”徐文轩判断道,“想不到,琼江河谷的小麦收割不过一个月,新粮就已装船外运。这种调拨转运速度,怕是我们大明无法做到的。”
李慕皓苦笑道:“何止是转运速度。大人可还记得,我们在会川县看到的那些粮仓?那种储粮之法,那种转运之便,还有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那种将粮食生产和储运视为国家命脉的思维,都是我大明所欠缺的。”
“我大明管粮的,只想着收粮入库、账面好看;管漕运的,只想着漕粮数目、沿途损耗。无人真正想过,如何让粮食从地里到仓里再到百姓碗里,损耗最少、效率最高。”
徐文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慕皓,你在户部多年,可知大明一年能从北方诸省收上来多少税赋本色?”
所谓“本色”,即实物粮食,区别于折银缴纳的“折色”。
李慕皓略一思索,神情变得凝重:“北方糜烂久矣,自崇祯六年以来,赋税征收便是一笔糊涂账,实难考究。不过,若以崇祯十四年计,北五省田赋名义应征本色约一千六百万至一千八百万石,但实收……”
他苦笑,“实收能有七成就不错了。下官曾听山西清吏司的同僚私下说,当年山西报灾,蠲免三成,实际应征约二百四十万石。”
“可最后解送太仓的,不足一百万石。其余,或虚报损耗,或地方截留,或胥吏贪墨,或根本收不上来。呵,百姓都逃荒了,田地也空了,向谁收去?”
徐文轩静静听着,半响无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可这子午河专区,不过区区十七八万人口,二百八十万亩麦田,却能产粮四百多万石,征收本色税赋粮超过五十万石。”
“若是加上玉米、土豆、番薯,以及其他可充粮的大豆、南瓜、芜菁之类,一年所产,怕是有七八百万石之多。”
“大人预估之数,与下官私下推算基本吻合。”李慕皓点了点头,“这新华每年所产粮食,不仅足够境内百万生民饱食,还有大量富余以应数以万计新增移民之需。”
“更可怕的是……”他深吸一口气,“他们还在不断开垦新田。那个农政司的刘主事不是说过吗?琼江河谷可垦之地尚有千万亩。若全部开垦出来,届时新华的粮食产量,怕是要以数千万石计了。”
“是呀!”徐文轩点点头,“同样是发展民生,广植粮食,在大明是百姓血泪、官吏中饱、国库空虚;在新华这里却是百姓富足、国家储备、存余甚多。”
“慕皓,你说这其中的差别,究竟在何处?是天时?是地利?还是……”
他虽未尽言,但李慕皓明白他的意思。
人和,亦或体制?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船身微微一震,“富运-2号”的航速明显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徐文轩转头问道。
一名使团随员匆匆从船舱跑出:“启禀大人,前方航道有浅滩暗礁,船长说要减速慢行,以免事故发生。”
徐文轩走到船舷边,探身望去。
河水在此处变宽,但水面下隐约可见暗色的礁石轮廓。
不远处,一艘明显吃水较深的货船正小心翼翼地绕行,船上的领航员站在船头,不断用手势指挥舵手调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