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7年9月11日,会川县,平谷乡(今波特兰格雷汉姆市镇)
清晨,从子午河(今哥伦比亚河)漫延而来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位于乡镇东侧的储备粮库却已是一片喧嚣。
大明宣慰使徐文轩站在乡公所二楼的廊檐下,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不能言语。
在他身旁,户部六品主事李慕皓半张着嘴,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立于围栏前。
粮库外,从大门向外,沿着夯实的土路,马车、牛车、人力推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估摸约有二里许。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车上的麻袋。
不是稀疏的三五袋,而是堆得如小山般高,用粗麻绳纵横捆扎得结实实实。
麦粒偶尔从袋口缝隙洒落,在晨光中闪着金黄色的光泽。
“这才卯时初刻……”李慕皓喃喃道,“在大明,纳粮的日子,百姓都是拖到日上三竿,能晚则晚。这里倒好,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徐文轩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农人脸上。
离得最近的几辆车上,几个中年汉子正蹲在车辕边,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大声说笑。
一个壮实的汉子掏出烟袋,旁边的一名瘦小男子立刻凑过来借火,两人就着烟锅点着了,满足地吸上一口,吐出的青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
没有愁眉苦脸,没有唉声叹气,反而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松弛的笑意。
那不是在官府威逼下的屈从谄媚,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释然。
“这……这得有多少粮食啊?”李慕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徐文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昨日与子午河专区农政司的刘司长闲谈,他预估今年全区小麦产量在30到32万吨之间。”
“30-32万吨?”李慕皓脸上显出几分尴尬。
作为户部主事,他精于钱粮计算,但这个“吨”是新华人用的新制单位,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折合大明市石是多少。
徐文轩看了他一眼,轻轻说出了一个数字:“约合四百多万石。”
“四百万石!”李慕皓吃了一惊,“前些日子,我们听他们的农政官介绍,整个子午河专区的小麦播种面积不过两百八十万亩,这个数字折算成亩产量,怕是……怕是有……”
他竟卡住了。
不是不会算,而是这个数字太过惊人,让他踌躇着不敢说出口。
“亩产大概在一石五斗左右。”徐文轩替他补上了答案。
李慕皓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且不管新华农人田地如此高产,就看这缴纳农税的场景,实在……”徐文轩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与我大明截然不同!
在大明,征收税粮的时节,往往是百姓最苦的时候。
进了村先索要“鞋脚钱”、“酒饭钱”。
过秤时,秤砣可以做手脚,秤杆可以玩花样。
最狠的是“淋尖踢斛”--粮食倒进官斛时堆成尖顶,衙役猛地一脚踢在斛壁上,震落的粮食就算“损耗”,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另外,百姓往往要卖粮换银,偏又逢粮价被压到最低,一年辛苦,最后所剩无几,甚至还要倒欠。
而眼前的场景呢?
雾气已散尽大半,秋阳从东边山脊探出头来,将大地映照地愈发清晰。
粮库门口,七八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坐在木桌后,核对文书。
有人执笔记录账目。
还有两两配合,负责过秤,不是大明的斗斛,而是一台铁制的地秤,有标准的砝码和标尺。
旁边还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五六把陶壶,几个粗瓷大碗。
一个赶车的老农大概是渴了,自顾自地走上前,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还朝旁边那个年轻的“胥吏”笑道:“小李,今年这水咋是甜的?放了糖不成?”
那被称作小李的“胥吏”抬起头,也笑了:“老陈,我们这里哪来的糖给你们放啊!你莫不是咸菜吃多了,觉得一口井水都是甜的?”
老农抹抹嘴:“嘿,这水是比俺们村前那条溪流强多了!”
说完放下碗,哼着小调回到自己车边。
这一幕,让徐文轩看得有些恍惚。
在大明,百姓见了胥吏,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低头垂手?
哪有这般随意说笑的道理?
“走,下去看看。”徐文轩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官服,抬步向楼下走去。
乡公所一层已经忙碌起来,几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正在整理簿册,见他们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徐文轩颔首回礼,径直出了大门。
粮库前的空地上,麦袋堆积如山。
几名工人正用木制的手推车将过完秤的粮食运进库房。
那手推车设计巧妙,前有两个小轮,后有两个支撑脚,一人即可推动数百斤重物,沿着木板搭成的坡道运进库房。
徐文轩一行人走近粮库大门时,正巧一辆满载的牛车过完秤。
车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一边用汗巾擦着脖子,一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单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两遍。
“老孔,今年收成不错啊!”负责记账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说话带着当地特有的平缓腔调,“你家三十亩地,交了公粮还能剩不少吧?”
“嘿,托新政的福!”老孔头咧开嘴笑,露出被熏黄的牙齿,“农政司给的种子好,乡里还派了技术员指导那啥‘合理密植’,今年一亩地多收了几十斤。交了公粮、留了口粮,剩下的卖给粮站,够给俺家二小子娶媳妇了。”
旁边另一辆车上,一个精瘦的老农插话道:“可不是!俺家那十几亩坡地,往年浇不上水,亩产撑死一百三十斤。”
“今年换了农技所推广的啥‘抗旱品种’,你猜打了多少?一百六十多斤!俺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坡地能打这么多粮!”
李慕皓听得心惊。
大明北方,上等水浇地,风调雨顺的丰年,亩产一石二斗(约一百四十斤)已经是顶天了。
寻常年景,一石就不错。
而这里,坡地竟能收一石三斗多?
那水浇地该有多少?
徐文轩上前几步,朝那年轻人拱手:“这位先生,请了。我等大明宣慰使团,巡视贵国四方,见此纳粮盛况,心中感慨,可否请教一二?”
那年轻人忙站起身回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原来是大明使者。不敢称请教,但有所问,我必实言以告。”
“本使观此处纳粮,百姓自愿踊跃,胥……工作人员与百姓谈笑如亲友,且过程迅捷公平,不知可有何章程?”徐文轩和声问道。
年轻人笑道:“贵使明鉴。我们这纳粮,其实不叫‘纳粮’,叫‘上缴农业税’,以实物小麦抵缴。税率是固定的,每亩地收成的百分之十四。”
“各家在播种后就在乡公所登记了田亩数、预估产量,发了‘缴税凭证’。现在只要拉粮食过来,我们核对凭证,过秤,记录实缴数,多退少补,过程自然快。”
“百分之十四?”李慕皓忍不住出声询问,“可还有其他加征?或……或‘常例’‘脚费’之类?”
大明田赋正税不过百分之四上下,想不到新华农税竟然如此之高。
当然,我大明赋税虽名义上不高,但加上各种加派、耗羡、摊派,以及胥吏层层盘剥的“常例”,实际税负往往超过三四成,甚至五成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