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巴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虑。
这种焦虑不仅源于持续不断的战争和日益严峻的财政危机,更源于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年仅九岁的国王路易十四已经高烧不退整整八天了。
卢浮宫西翼的国王寝室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只允许几缕苍白的秋日光线透入。
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却驱不散房间里的阴冷与压抑。
空气中混杂着燃烧的蜂蜡、苦药草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路易十四躺在巨大的四柱床上,绣着金色鸢尾花的丝绸被褥下,他小小的身躯显得格外脆弱。
此时,他面色潮红,汗湿的金色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的左小腿暴露在被子外,伤口处的溃烂触目惊心,从最初被石头磕破的小口,已经扩散成手掌大小的坏死区域,边缘红肿发黑,中央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半个月前,新华使团来到巴黎,向法国王室敬献了一些礼品,其中包含数柄精钢锻造的锋利短刀。
年轻的路易十四见了爱不释手,时常携在身边把玩。
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他在御花园中模仿先祖亨利四世冲锋陷阵的姿态,挥舞钢刀冲向一座石雕假想敌,却不慎被湿滑的鹅卵石绊倒,右腿磕在花园台阶的锐角上。
初时,宫廷御医们尚不以为意,认为只是一个小伤口,简单清创后便做了包扎。
然而,没过几日,国王的伤口开始化脓腐败,额头也发起高烧,病势沉重起来,一直绵延到现在。
床边的安妮王太后双眼红肿,紧紧握着儿子滚烫的手,一遍遍祈祷。
她不过四十六岁,但这几日的煎熬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王太后殿下,我们必须做决定了。”首席御医吉夏尔沉重地说,手中捧着一份由六名御医联合签署的诊断书,“伤口坏死太严重,唯一的希望是……截肢。”
房间里一片死寂。
财政大臣富凯下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金链,陆军大臣则避开王太后的目光望向窗外。
站在壁炉旁的枢机主教马扎然缓缓转身,烛光在他深紫色的法衣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位实际统治法国的意大利人右手紧握胸前十字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安妮王太后猛地抬头,“他才九岁!一个没有腿的国王……”
“但活着的神圣国王,总比死去的完美君主更能稳定法兰西。”吉夏尔单膝跪地,言辞恳切,“但如果继续拖延,腐坏创口会危及陛下的生命。”
“我们已经试过放血、蛆虫清创、烙铁烧灼、所有已知的药膏和草药……全都无效。”
“感染在扩散,高烧不退。再这样下去,恐怕连截肢都来不及了。”
马扎然转过身,面色凝重:“还有其他医生可以咨询吗?”
“我们已经请来了全法国最好的外科医生,甚至从荷兰请来了赫尔曼·布尔哈夫的学生,从意大利请来了帕多瓦大学的教授……所有人都给出了相同的结论。”吉夏尔摇头,“陛下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但奇迹不会永远持续。”
就在这时,寝宫的门被轻轻推开,王室总管德·布雷泽伯爵走了进来,在安妮王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太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确定?那些新华人说……真的能治?”
“是的,王太后殿下。他们的使者今天再次主动提出,说有一种特效药,专门治疗伤口溃烂和感染引起的高烧。”
“荒谬!”吉夏尔立即反对,“王太后殿下,我们连欧洲最顶尖的医学都束手无策,那些来自世界尽头的异教徒怎么可能有办法?这……这恐怕是某种巫术或骗局!”
马扎然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吉夏尔的激烈言辞,然后缓步走向总管,“伯爵,他们具体怎么说的?”
“新华大使哈维先生说,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治愈过类似的病症,并有专门针对这种‘炎症’的药物。他说……可以立即见效,一天内退烧,三天内病情平复,五天内伤口开始愈合。”
“不过,他们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治疗前,可以与王室签署一份……免责文书。”
“免责?”一位始终沉默的宫廷大主教终于忍不住出声,“这是承认他们可能害死国王!如此异端之术,绝不可……”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心中除了几分怀疑,还掺杂了一丝犹豫。
马扎然走到床边,看着年幼的国王痛苦的面容。
路易十四是他的学生,是他精心培养的未来君主,也是他权力合法性的基石。
如果国王死了,法国的王位将传给年幼的奥尔良公爵,而摄政权力的争夺将撕裂这个本已脆弱的王国。
更糟糕的是,西班牙人会利用法国的混乱,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可能会介入,蠢蠢欲动的投石党人将得到推翻王室权威的最佳借口……
“王太后殿下,”马扎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方法。如果这些新华人真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知识……”
“但他们不是基督徒!”又一位大主教激动地说,“让异教徒触碰国王的身体,这违反教规!上帝不会允许!”
“若上帝已不再聆听我们的祈祷,”安妮王太后突然站起,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我宁愿向魔鬼求助!我的儿子在死亡边缘徘徊,而你们在讨论异端!”
她转向总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去,把那些新华人带来!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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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位于罗浮宫不远的维孔特宅邸的新华使团驻地陷入一股莫名的紧张氛围之中。
大使哈维、副使林阿福正在与使团首席医官葛天方紧急商议。
“情况似乎有些严重。”葛天方面色凝重,“从法国人的描述看,坏死已侵及筋膜层,很可能伴随血行感染。青霉素虽对化脓菌有奇效,但若已形成深部脓肿或败血症……”
“那你有把握吗?”哈维沉声道,“法国人突然召见,说明国王的情况已经危急到让他们愿意尝试任何可能性。”
葛天方沉默片刻,打开一个精致的檀木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支密封的细小玻璃瓶,瓶中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
“不敢完全保证。”他苦笑一声,“虽然,青霉素已经在数百治疗案例中证明了它的独特效用,但其中也有若干失败的病例。总的来说,它效价无法精确测定,过敏风险也未知。”
“另外,注射器的银质针头虽已经用酒精和沸水反复消毒,但你知道,法国宫廷那般情况,没有真正的无菌环境,可能会有再次感染风险。”
说着,他取出一套奇特的装置:一个玻璃圆筒,配着皮革密封的活塞,末端连接着细长的银针,“这是我们已经能做的最好配置了。如果感染控制不住,我们可能会背上害死法国国王的罪名。”
哈维沉默半响,深吸一口气:“那就赌一把。若是能将法王救活,那我们新华将名扬整个法兰西。”
“况且,马扎然枢机主教和安妮王太后也亲笔签署的免责文件,授权我们进行治疗。”
“所以,准备吧,宫廷的马车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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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三位新华人带着他们的神秘药箱抵达卢浮宫时,迎接他们的是怀疑、敌意、好奇,以及王太后眼中那最后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国王寝宫内,气氛更加凝重。
除了王太后、马扎然和几位重臣,还有六名全副武装的王家卫队士兵站在房间角落,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显然是防备“治疗”出现意外时立即采取行动。
葛天方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见。
他先以铜盆中的热水和自带的香皂反复搓洗手部直至肘部,再用浸透蒸馏酒精的棉布擦拭每一根手指。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几名法国医生们眉头紧皱,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中,手部的“医生气息”(即长期接触疾病形成的特殊气质)反而是经验的象征,一般在对病人治疗过程中,从不清洗双手。
比如,著名的法国外科医生帕雷,虽然改进了创伤包扎方式,但他在治疗过程中根本不洗手,甚至认为手上的污垢和脓血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