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新华人在巴伊亚出手了,他们目前也在里斯本受到热情款待。但是,请诸位想想,如果他们真的想打击我们西班牙,最有效、成本最低的方式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美洲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太平洋沿岸。
“是这里,是新西班牙(墨西哥),是秘鲁,是巴拿马。自三年前战争结束后,我们在太平洋的海上力量几乎为零,几艘老旧的武装盖伦船根本无法与他们的海军舰队抗衡。”
“如果他们愿意,他们的战舰可以在我们的太平洋沿岸纵横无忌,肆意劫掠我们的港口,拦截我们秘鲁的运宝船队,那才是王国财政的重要来源。”
“那么,他们何需要绕到地球另一面,去联合那个被我们压着打了七年、自身难保的葡萄牙,来间接对付我们吗?”
委员们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克鲁兹伯爵的话点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新华拥有在西班牙最柔软腹部随时捅刀的能力,但他们目前并没有这么做。
“他们与我们的贸易,尤其是通过我们进行的东方商品转口贸易,正在为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银收入。”克鲁兹伯爵长吁了一口气,脑海中的思路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塞维利亚和加迪斯的商人们对此再清楚不过。”
“我们西班牙王国的财政收入,在某种程度上,也依赖着这份贸易带来的关税和商业活力。这是一条对双方都有利的纽带。”
“那么,破坏这条纽带,主动与我们为敌,甚至冒着与我们全面开战的风险去支持葡萄牙,对新华有什么好处?”
“换取葡萄牙那点可怜的市场?还是虚无缥缈的‘友谊’?新华的执政者们是务实的人,他们应该会认真盘亘其中利益得失。”
帕迪利亚侯爵沉默半响,终于缓缓开口:“克鲁兹伯爵,你说的这番话很有道理。新华人直接攻击我们美洲领地的风险,确实一直存在,而且远比他们支援葡萄牙更直接、更致命。”
“这也是为什么,三年前,陛下跟我们所有人达成了一致,坚持要与他们签署和平协议,并部分开放美洲市场的原因之一。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喘息,需要他们在太平洋方向保持……暂时的安静。”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但是,这并不能完全消除我们的疑虑。新华人现在所做的一切,可能会改变伊比利亚半岛,乃至大西洋地区的微妙平衡。”
“他们给予葡萄牙的政治承认和可能的物资支持,哪怕不是军事同盟,也是在给我们的‘平叛’行动增加难度和成本。”
“要知道,尼德兰人在海上,法国人在陆上,已经让我们疲于应付。我们不能再允许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家门口,出现一个新的、不确定的变量。”
托雷斯伯爵连连点头,补充道:“主席阁下说得非常正确。我们的财政依然非常紧张,佛兰德斯的军团欠饷已经超过五个月,德意志的雇佣兵随时可能因为拿不到钱而溃散。”
“如果不是去年开始,通过转运那些新华输入的皮毛何东方奢侈商品贩运到欧洲各地,赚取了一大笔差价,暂时缓解了些许压力,恐怕某些战线早就崩溃了。”
“我们必须确保这条‘贸易线’的绝对安全,确保美洲领地能持续向本土输入白银的平安无事,如此才能让王国财政获得一定的喘息之机。”
“现在,新华人似乎正在把脚踏进葡萄牙这个叛乱源之中……这让我们不得不警惕,他们是否会利用葡萄牙作为筹码,在未来与我们的交往中索取更多,甚至……威胁到我们美洲领地的安全,或者攥取更多的贸易专属权?”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
阳光已经偏移,房间内的一半陷入了阴影之中。
委员们都明白问题的核心,那就是西班牙帝国战线过多,也过长,严重透支着国力,如同一个患了失血症的巨人,虽然还能挥舞手臂战斗,但生命力正在缓慢流失。
与新华人刚刚达成的转口贸易,是近期难得的一剂补药。
而现在,这剂补药的提供者,似乎正在和他们正在全力剿灭的“家贼”眉来眼去,这怎能不让人心生忌惮,如鲠在喉?
帕迪利亚侯爵最终做出了决断:“我们必须持续关注里斯本的一切动向,动用我们在葡萄牙宫廷和商会中的所有眼线,务必弄清楚新华人和葡萄牙人到底谈了什么,达成了哪些具体的协议,尤其是涉及武器、资金和贸易特许权的部分。”
他看向克鲁兹伯爵:“伯爵阁下,你需要针对新华人的一系列举动,准备一份更详细的事态分析报告,重点评估新华介入葡萄牙事务的各种可能性、方式及其对我方可能造成的损害程度。”
“同时,以西印度事务院的名义,起草一份给美洲各总督区的密令,提醒他们加强太平洋沿岸的警戒,特别是重要港口和白银运输路线的安全。”
“虽然我们认为新华直接攻击的可能性不高,但……不得不防。”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至于对新华本身……在获得更多确切情报之前,暂不采取任何公开的敌对姿态。贸易照常进行,驻新华的商务代表继续履行职责。”
“但是,外交层面……可以向他们传递一些谨慎的、关切的信息,让他们知道,马德里在注视着里斯本发生的一切。我们需要让他们明白,与葡萄牙叛逆的过度亲密,可能会影响到与我们之间宝贵的……‘友谊’与日益扩大的贸易往来。”
会议结束,委员们陆续起身离开,低声交谈着,所有人脸上难掩忧色。
克鲁兹伯爵收拾着文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那番说辞,只能暂时安抚一部分焦虑,但无法根除深植于这个帝国骨髓里的不安与猜忌。
他迫切地希望能早一点会晤新华使团,以便从他们口中获得一个让人心安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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