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7年6月20日,马德里,西印度事务院议事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这座以深色橡木和镀金装饰构筑的殿堂,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焦虑。
长条形的会议桌边,西印度事务院的委员们围坐一堂,每个人都露出甚为凝重的表情。
西印度事务院委员会主席路易斯·门多萨·伊·帕迪利亚侯爵如同一尊僵硬的石像,面无表情,双手交叉,两个拇指不断转着圈。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王室财政御前委员会高级参议,同时也是公认的“新华事务专家”,安东尼奥·德·拉·克鲁兹伯爵。
克鲁兹伯爵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浆得笔挺的领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有来自里斯本的密报,也有转自巴西的加急文书、以及几份热那亚和汉堡商人的市场情报。
这些情报文件他早已看了几遍,但为了掩饰自己稍显紧张的心情,仍下意识地用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科鲁兹伯爵,”帕迪利亚侯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以及整个委员会的同僚,都在等待你的见解。关于新华使团正在里斯本受到隆重款待,并与葡萄牙叛逆政权进行着……全面而深入的接触。”
“你,作为我们当中最为了解那个遥远共和国事务的人,对此作何评估?或者,你告诉我们,他们意欲何为?此举又会对国王陛下的伟业,造成何种……困扰?”
克鲁兹伯爵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尊敬的主席阁下,我认为,或许……或许我们有些过度解读了新华人的这次外交行动。这很可能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毕竟,在巴伊亚,他们确实与葡萄牙人有过一次……战术层面的合作。”
“呃,作为新兴国家,希望在欧洲寻求更广泛的承认和贸易伙伴,选择首先访问一个同样处于‘挣扎奋斗’中的王国,或许……有其一定的外交逻辑。”
“仅仅是一次礼节性拜访?”坐在帕迪利亚侯爵右手边的西印度事务院财政署参议官,德·拉·托雷斯伯爵嗤笑一声,他那张精瘦的脸上满是讥讽,“科鲁兹伯爵,你难道要我们相信,新华人的访问舰队跨越整个大西洋,第一站就直奔里斯本,仅仅是为了喝一杯波特酒,欣赏一下法多音乐?”
“还有,在三个多月前,在巴伊亚,他们的炮火‘凑巧’帮助葡萄牙人打退了荷兰西印度公司的进攻,保住了圣萨尔瓦多,这也仅仅是一次意外的‘战术合作’?”
托雷斯伯爵深吸一口气,语速稍稍加快,带着明显的质问口吻:“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在葡萄牙人和尼德兰人背后,是否已经有了新华人的影子?他们是否已经在事实上,与里斯本那个僭越王位的布拉干萨家族,达成了某种针对我们西班牙王国的默契,甚至……盟约?”
“甚至,他们很有可能在资助那些叛逆!他们在利用葡萄牙,在我们最脆弱的侧翼--伊比利亚半岛本身--埋下新的钉子。”
“那么,下一步是什么?帮助葡萄牙人武装他们的舰队,让他们有胆子骚扰我们的珍宝船队?还是向巴西的葡萄牙殖民者提供武器,怂恿他们南下占据东岸地区,进而威胁拉普拉塔?”
“或者,更直接地,让那些该死的新华战舰出现在加勒比海,与尼德兰海盗、英国私掠船一起,劫掠我们运送白银的船只?”
这一连串尖锐的指控,像连珠炮般砸向克鲁兹伯爵,让他一时间无法招架。
议事厅内的气氛更加压抑,几位委员交换着忧虑的眼神。
尼德兰人在海上如同跗骨之蛆,法国人在边境和意大利虎视眈眈,德意志的烂摊子还未收拾干净……
如果再加上一个似乎开始将触角伸向大西洋、并与葡萄牙叛逆勾连的新华,西班牙这辆不堪重负的战车,是否还能承受更多的压力?
“托雷斯伯爵,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克鲁兹伯爵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我必须重申我的判断,那就是新华人绝无可能与葡萄牙结成任何正式的、有约束力的军事同盟,更不可能派遣主力舰队跨越重洋来与我们为敌。”
“因为,这不符合他们的根本利益,也超出了他们目前的军事力量投送范围。他们的核心利益在太平洋,在跨太平洋贸易,在与我们……展开的东方商品转口贸易。”
“至于,要介入大西洋乃至欧洲的陆上战争,对他们而言,不仅成本太高,而且收益也不明朗。”
“你的判断?”此前一直沉默的事务院书记官胡安·马丁内斯突然冷冷地插话,“科鲁兹伯爵阁下,我记得,就在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大厅,你也曾向我们保证,说那个刚刚在加利福尼亚站稳脚跟的‘新洲华夏共和国’,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南下数千公里,主动进攻我们在美洲的合法领地。”
“你的‘判断’,似乎并不总是……那么准确。”书记官马丁内斯幽幽地说道:“几年前,你也曾基于你的判断,笃定新华人不会南下入侵墨西哥。”
这句话像根尖刺,倏地扎入克鲁兹伯爵脆弱的自尊心。
他的脸瞬间涨红,猛地转头瞪向马丁内斯:“马丁内斯书记官,当时的情况,谁又能预料得到?新华人的行动违背了所有常理,他们当时的国力,他们面临的内部整合问题……任何理智的分析都不会得出他们会大举南侵的结论!”
“那么现在,任何‘理智的分析’就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做出‘违背常理’的事情吗?”马丁内斯毫不退缩,语气依旧冰冷,“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资助那些葡萄牙叛逆,将更多、更先进的火炮和火枪,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送到里斯本?”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将先进的舰船建造技术,甚至……直接出售战舰给葡萄牙人?巴伊亚海战已经证明,他们的海军舰船和火炮非同一般。”
克鲁兹伯爵掏出丝巾,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些质疑并非完全无理取闹。
里斯本传来的消息确实令人不安,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率领几乎所有重要王室成员和内阁大臣,在贝伦塔举行了超规格的欢迎仪式,盛大的宫廷晚宴持续到深夜,新华使团不仅会见了国王和诸多重臣,还与负责殖民地管理的海外委员会、里斯本商会的重要商人、甚至一些军事顾问进行了密集的私下会晤。
虽然具体谈话内容尚不清楚,但如此广泛深入的接触,绝不仅仅是礼仪性的“外交拜访”。
“诸位,”克鲁兹伯爵将目光重新投向事务院主席帕迪利亚侯爵,语气恳切,“让我们暂且抛开情绪化的担忧,进行一些实际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