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安达卢西亚平原就像一块被太阳烤焦的巨大地毯,枯黄的草地在热浪中扭曲波动,散发出焦土与干草混合的气味。
一队长长的马车队正沿着多年前修建的皇家大道向北方缓慢行进,车轮碾过龟裂的土路,扬起漫天灰尘,在空中久久不散。
新洲********访欧全权特使哈维坐在最华丽的一辆四轮马车里,透过镶嵌着细小格栅的车窗,默默注视着外面掠过的景色。
两日前,刚在塞维利亚港登陆时的激荡心情,已被沿途所见现实的凋敝景象所冷却,慢慢转变为一种混合了悲哀、讽刺,还有几许庆幸的复杂心绪。
这是他离开西班牙的二十八年后,第一次踏上生养他的土地。
二十八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成熟的青年,足够一座城市的街巷彻底改换面貌,但也足够一个帝国显露出颓败的体态。
“那位西班牙骑兵队长说,前面到了科尔多瓦了,可以休整半日,补充饮水。”副使林阿福的声音将哈维从沉思中拉回。
他正用一块素白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这里的干燥炎热显然让习惯太平洋沿岸凉爽气候的人不太适应。
哈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
道路两旁偶尔会出现一些村庄,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着稻草的泥胚,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用破木板勉强遮盖。
田地里庄稼稀疏,几垄干瘪的小麦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曳。
为数不多的老农佝偻着身子在劳作,他们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颜色被汗水和尘土染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灰褐色。
当车队经过时,他们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望着这支由一百五十名西班牙骑兵护送、悬挂着陌生旗帜的车队,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烈日和贫困蒸发殆尽。
“西班牙本土的凋敝,比我们在新洲看过的任何报告、听过的任何描述,都要更加触目惊心。”林阿福放下手帕,摇头说道,“这里给人的感觉,好似……是被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哈维闻言,苦笑一声:“一百多年前,西班牙还曾拥有欧洲最繁荣的手工业,塞维利亚的工匠能织出整个欧洲都艳羡的锦缎,托莱多的刀剑、格拉纳达的丝绸、巴塞罗那的船舶,都是久负盛名的。不过,现在……”
他看着窗外的景象,叹了一口气。
此时,车队正在经过一座破败的小镇,十几栋歪斜的房屋围绕着一个干涸的喷泉,唯一的街道上尘土飞扬,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狗,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突兀而凄凉。
而就在这个破败小镇的后方山坡上,一座规模宏大的修道院巍然耸立于蓝天之下。
崭新的白石墙体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高耸的钟楼尖端立着金色的十字架,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修道院外围是整齐的葡萄园和橄榄林,绿意盎然,与山脚下那片灰黄破败的民居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刺眼的对比。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到那些贵族老爷们极为自傲地宣称一个事实。”哈维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伦敦为他们生产呢绒、里昂为他们生产丝绸、尼德兰为他们生产棉麻布、米兰为他们生产军火、波兰为他们生产小麦、莫斯科为他们提供船具、德意志为他们提供雇佣军、西印度群岛为他们提供蔗糖……,全世界都在围绕着马德里转。”
“西班牙人根本不需劳动,只要将美洲矿坑里挖出的金银拿出来,自然会有各国的商人和工匠,将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送上门来,供他们享尽情用。”
林阿福怔了一下,随即挖苦道:“对了,现在这份光荣的名单上,还得加上我们新洲。我们为他们提供东方的丝绸、瓷器、北方的珍贵皮毛,哦,还有那些性能优越军火武器。”
“是呀,西班牙确实过得太舒服了。”哈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以至于,他们将整个王国搞成现在这副模样。金银腐蚀了进取心,轻易获得的财富摧毁了创造力。”
“钱多了,这吃苦奋斗的劲就没了。”林阿福说道,“话说,这西班牙人自己几乎什么都不生产,万一哪天被人家给断供了,那岂不是要坐蜡?”
“断供?”哈维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西班牙人拥有美洲源源不断的黄金和白银输入,算是掌握了这个世界上最多的硬通货。哪个国家会想不开放弃西班牙这个市场?贪婪,是人性最普遍也是顽固的弱点。”
“你也在塞维利亚港看到了,即便尼德兰人在陆上和海上跟西班牙打得不可开交,但在塞维利亚的码头,仍旧有许多悬挂尼德兰旗帜的商船,堂而皇之地卸下成包的毛呢、棉布和奶酪。”
“在他们眼里,战争是国王和将军们的事,而生意,才是商人的事。”
“但贪婪也是双刃剑,既诱惑了铤而走险的各国商人,也摧残了西班牙的国民经济。你看那些农民,还有那些村庄。”
哈维指了指窗外那座破败的村落,叹息地说道:“这一百多年来,确实有数不清的金银流入了西班牙,但其中绝大部分流入了王室、大贵族和少数垄断贸易商人的口袋。而普通的西班牙人得到了什么?”
“不断高涨的物价、破产的手工业、被外国商品挤垮的本地产业,因劳动力外流而荒芜的农田……这个昔日庞大的帝国已然被彻底掏空了。”
“我少年时期,曾在塞维利亚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城里还有很多织布作坊,虽然比不上佛兰德斯的规模,但至少能养活成千上万的工匠。可现在呢?”
这时,车队在小镇的中心广场停了下来。
新洲*****使团成员纷纷下了马车,活动一下久坐后的僵硬手脚。
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愕和疑惑,沿途的看到的景象显然与他们想象中的欧洲强国形象大相径庭。
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教堂的阴影下,一个推着吱呀作响的破木车的卖酒小贩正在叫卖,但一壶劣质葡萄酒的价格贵得让几个围观的西班牙士兵直咂舌,摇头走开。
那些负责护送的西班牙禁卫骑兵们,此时也卸下了挺直的姿态,懒散地靠在墙边或马旁,身上的蓝色制服沾满尘土,胸甲黯淡无光,骑枪随意地杵在地上。
广场另一边,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刚刚停下,身穿镶银边制服的仆役敏捷地放下脚踏,搀扶着几位贵妇人优雅下车。
她们身着最新款的法国丝绸长裙,领口和袖口缀满蕾丝,颈间、手腕、手指上佩戴的珠宝在烈日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她们似乎对周围的破败与贫困视若无睹,用羽扇轻掩口鼻,仿佛要隔绝灰尘与穷人的气味,在一群仆役的簇拥下,径直走向广场边一栋外观尚算完好的宅邸。
“西班牙社会群体中两极分化甚是严重呀!”林阿福将目光从那群贵妇身上收回,“他们的贵族上层穷奢极欲,醉生梦死,底层却赤贫如洗,挣扎求存,农村更是凋敝至极,生机寥寥。”
“而且,我发现这一路上见到的西班牙成年男性,尤其是青壮年,数量少得可怜。看到的人群,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妇女儿童。”
哈维带着一丝悲悯打量着小镇的一切:“这没什么奇怪的,大量的西班牙青壮年要么去了美洲殖民地‘淘金’,要么受国王征召,去参加永无休止的战争。”
“可以说,持续的战争让整个国家的人口结构已经失衡。留下来的要么是贵族子弟不屑于劳动,要么是像这些人……”
他指向那些靠在墙边、眼神茫然的士兵:“穷得走投无路,只能把性命押给军队,换取微薄的军饷和渺茫的战利品希望。西班牙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一百年来,就是靠着这些底层穷人的鲜血和尸骨在维持着那早已无可逆转的欧洲霸权。”
二十八年前,他就是这些“穷得无路可走”的年轻人中的一个。
出身小手工业者家庭,产业破产,父母困顿而死,两个已成家的哥哥也不愿再养他,自己又不愿去教会或军队混日子,最终选择登上开往新世界的船只,成为一名最低等的见习水手。
那是当时许多像他这样的西班牙穷人的共同选择,与其在国内穷困潦倒,不如去海外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