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新华全国的煤炭产量是十二万吨,生铁产量八千吨。今年的目标是煤炭十八万吨,生铁一万吨。五年后,我希望,不,是必须努力达成煤炭三十万吨,生铁两万吨之目标。”
徐文轩对这些数字没有具体概念,但他从罗振辉的语气中听出了雄心。
这绝非一个赋闲养老者会关心的事情。
“听闻贵国工人薪资丰厚,厂主商贾获利甚巨。”徐文轩斟酌着词句,小心地问道:“如此开采矿产,所获之利,最终归于何人?可是尽入……私囊?
“此问切中要害。”罗振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在新华,律令明文规定,一切地下矿产资源,皆属于国家所有,亦属于全体国民。开采权通过招标方式授予公司或个人,但需要缴纳资源税和特许费。”
“此项收入,乃是国库重要来源之一,专项用于修筑道路、港口、兴办学校、医院,充实国防等公益事业,取之于地,用之于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开采企业也能获利,工人能获得高工资,这是他们应得的。但最重要的是,充足的矿产支撑了工业发展,工业发展创造了更多财富和就业。”
“财富增长、就业充足,则民生改善,国力增强,税收基础亦随之扩大。如此循环往复,方是健康长久之道。若只顾眼前私利,涸泽而渔,或令财富聚于少数之家,则非执政者所取。”
徐文轩陷入沉思。
他想起在东平县看到的那些工厂,想起宣汉街头那些面色红润的行人,想起农村那些使用机器的农户……
这一切的背后,或许就是这么一套逻辑。
“罗主任,请恕徐某直言。”徐文轩抬起头,颇为担忧地说道,“贵国如此推崇机巧,大兴机器,固有奇效。然则,机器代人之力,岂非令众多工匠失了生计?”
“在我大明,但凡有‘机巧夺工’之议,士林清议皆视之为‘与民争利’,非仁政所为。”
罗振辉摇摇头:“徐郎中所虑,乃短期、表象之困。若放眼长远,道理恰恰相反。诚然,一部新机器问世,或令操作旧工具之工匠暂时受挫。”
“然而,机器之本效,在于大幅提升生产效率,降低货物成本。货价既廉,则能购买享用之人必增,市场随之扩大。市场扩大,则需生产更多货物,于是便需开设更多新厂,制造更多机器,雇佣更多工人,其中不少,正是去学习操作、维护、改进那些新机器。”
“更何况,机器本身亦需人来设计、铸造、装配、修理,此等新行业所创之职,或许更胜被替代之旧业。”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们新华在建立之初,便将‘教育兴国’定为根本国策,不惜重金,全力推行。此即何为?”
“因为,未来之国力竞争,不在人口多寡,而在国民素质之高下,在技术之进步。未来之工人,绝不能是只知重复简单劳作之苦力,而必须是能读懂图纸、理解原理、熟练操作乃至改良创新之技术工匠。”
“是故,我国之小学,除却读写算与伦理教化,亦须传授基础格物、几何常识与手工技能;我国之中等技术学堂与讲习所,更要着力培养工程师、技师、机械师。”
“此乃真正之‘百年大计’。国家之争,终是人之争,是教育之争,是技艺创新之争。”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
侍从进来点亮了数盏鲸油灯,柔和的光线充满房间。
徐文轩端起茶杯,茶已微凉,入口微涩。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疑惑,有钦佩,也有一丝隐隐恐惧……各种情绪交织缠绕。
这个远悬海外的华人政权,所选之路,与煌煌大明背道而驰。
他们蔑视--或至少是改革了--许多传统伦常,将工商视为国本,将技艺抬到至高地位,推行怪异的教育,设计出这套闻所未闻的政体……
他们似乎是在这片新土上,试图重塑一个全新的“华夏”。
“罗主任,今日一席话,令徐某受益良多,亦感……心绪纷繁。”徐文轩最终说道,“只是,徐某心中还有一事不解,贵国对我大明宣慰使团坦荡开放,任我等四处观览,深入工坊田间,甚至得闻主任如此机要之论。”
“难道丝毫不惧……技艺秘法外泄?抑或,不怕我大明窥尽贵国虚实?”
罗振辉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徐郎中,”他语气轻松地说道:“世间技艺,或许可秘藏于一时一室,然欲长久垄断,无异于痴人说梦。水流千遭归大海,真正的优势,从不在于死死捂住已有的东西,而在于能否比别人跑得更快、想得更远、做得更好。”
“我们新华不怕大明知晓一二,因为我们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奋力向前。今日之新奇,或许明日便成寻常。”
“至于虚实……”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个国家的真正实力,在于其制度能否凝聚人心,在于其百姓是否勤勉安乐,在于其能否持续进步。这些,藏是藏不住的,亦无须去藏。展示真实,源于自信。”
“更何况……,”他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期待:“大明与新华,终究血脉同源,文化同根。我等僻处海外,艰难开拓,所盼者,无非是华夏文明能在此新生枝蔓,不致断绝。”
“若我辈探索之些许经验教训,能对母国有所启迪裨益,能令两地同胞携手共进,岂非整个华夏族群之幸事?”
但徐文轩却从他眼神中似乎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怀疑和怜悯,仿佛在说,你们大明……学得来吗?
这不免让他心生耿耿。
我大明包容兼蓄,胸怀四海,如何不知通变之道?
这时,侍从敲门进来,低声说晚宴已备好。
“徐郎中,请。”罗振辉起身,“粗茶淡饭,聊表心意。饭后若有余兴,我们可再深入详谈。”
徐文轩起身还礼:“如此,有劳罗主任。”
两人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向餐厅走去。
廊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新洲的山水风光,笔法稍显粗糙,甚至有些粗犷,显然不是什么名家手笔。
其中一幅描绘的是雪山下的矿场,工人们在开采矿石,蒸汽机车在运输,远处工厂烟囱林立。
画上的题字是罗振辉的亲笔:“地蕴精华,人开新局。”
徐文轩驻足细看,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
这个国家,这些人,正在这片新大陆上书写着华夏文明的全新篇章。
其道路之异,其气象之新,其未来之不可测,皆令他心潮澎湃,又隐隐不安。
而煌煌大明,又将如何审视和应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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