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新华湾虽已入初夏,但气温并不高,海风从太平洋深处吹来,带着些许的凉意。
夕阳的余晖洒在镜泽湖(今华盛顿湖)平静的湖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湖面辽阔,东西宽达数里,南北延伸更远,浩渺如内海。
对岸,宣汉城(今西雅图)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化作一幅剪影,数十道从工厂区升起的烟柱笔直而上,在夕阳的逆光中呈现出浓郁的深灰色,与天边绚烂如织锦的晚霞共同构成一幅工业文明与原始自然交融的奇异画卷。
平卢(今华盛顿州贝尔维尤市)城北,临湖的一处庄园内,大明宣慰使、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徐文轩站在会客室的窗前,望着这一幕景象,心中波澜起伏。
新洲,果然一派好风光!
这风光里,有未经雕琢的天地壮阔,更有一种蓬勃进击、改造山河的人为力量。
他转过身,重新打量坐在橡木书桌后的那位男子。
罗振辉,新洲******的前任“大统领”,如今是这个国家矿产开发委员会的主任。
今天是他五十六岁寿诞,徐文轩随同十数名前来祝贺的宣汉县官员来到此处,得以登门拜访这位传说中的“前国主”。
他身形高大,肤色是长期户外活动留下的深棕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外套,里面是白色棉布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新华官员常见的便装打扮。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却非愁苦所致,更像是常年面对风霜与阳光的印记。
整体观之,他更像一位饱经世事的学者,唯独与徐文轩想象中“国主”形象相去甚远。
最让徐文轩惊讶的,双方会面交谈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从容气度。
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被废黜”、“被退位”后的惶恐、颓然或怨愤,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淡泊超脱,反而从容自在,眼中透着豁达与平和,言谈间逻辑清晰,对国事民生依旧充满关切与洞见。
这与徐文轩想象中的“失势君王”形象相去甚远,更与我大明英宗回朝后的境遇截然不同。
去年十月,大明宣慰使团乘坐新华移民专用船,历时两个多月,横渡浩瀚的太平洋,终于抵达新洲大陆。
按《大明会典》惯例,宣慰藩国本是礼仪性大于实质性的差事,宣读皇帝诏书,代表朝廷勉慰藩国君臣,接受贡品,赐予回礼,便可启程返京复命。
但新洲距离大明实在太远,崇祯皇帝和内阁特意给了使团“为期一年,便宜考察”的谕令,命他们“抵新洲后,当详观其政俗民情、物产技艺,凡有可资借鉴或需警觉处,皆需据实具奏”。
使团遂在始兴城及周边城镇“巡视”了数月。
最初几个月,他们主要活动于启明岛(今温哥华岛)上,重点考察了东平县(今维多利亚及周边市镇)和广丰县(今萨尼奇市),并在那里度过了在异域的第一个新年。
而那段时日的种种见闻,至今仍在徐文轩脑海中翻腾,每次忆起,心潮依旧难平。
他记得第一次走进广丰县那家“新华第一呢绒厂”时的震撼。
那是一座占地十余亩的红砖厂房,屋顶上耸立着四根高大的烟囱,终日冒着黑烟。
走进车间,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羊毛油脂和炭灰的混合气味。
数十台体型庞大的金属机器成排矗立,有的缓慢旋转着布满钢齿的大滚筒梳理羊毛,有的则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毛条纺成纱线,还有的织机咔嗒作响,将纱线交织成粗糙的呢坯。
每台机器前都有一两名工人在操作,头戴便帽,神情专注,动作熟练地执行着添料、接线、清理等固定工序。
“这些机器,其核心原理借鉴了大明江南水转大纺车,但动力改由蒸汽机提供,传动结构也做了大量改进,”
陪同的新华工业部一位姓王的专员介绍道,语气中不无自豪,“效率提升非常显著。像这台最新式的环锭细纱机,昼夜不停,一日可处理精梳羊毛近千斤,出纱稳定。若换算成手工纺纱,抵得上三四十名熟手日夜劳作。”
徐文轩走近细看,机器主体是铸铁框架,无数黄铜与熟铁制成的齿轮、连杆、凸轮精密咬合,在蒸汽动力驱动下,带着一种极为韵律的节奏运转。
羊毛从高处喂入,经过数道机械“手”的抓取、梳理、牵伸、加捻,最后缠绕到飞速旋转的纱锭上,成为均匀的纱线。
整个过程,除了开始喂料和最终换下满纱锭,几乎无需人力直接介入纺纱动作本身。
那两名年轻女工,更像是在“服侍”这部钢铁怪物。
“这些工人……终日面对此等铁器,重复单调劳作,他们不觉得枯燥无谓吗?”徐文轩看了一会,忍不住问。
在大明,即便是规模最大的手工工场,织工也是凭一双手、一套工具,将原料逐步变成产品,每个环节都凝结着个人的技艺与心力。
而这里的工人,怎么说呢,更像是机器的附属品,机械地跟随机器劳作。
“枯燥无谓?”科工部官员摸了摸鼻子,笑了笑,“呃……,或许吧,初时难免。但他们的工钱高呀。一个熟练的机器操作工,每月能拿五到六块银元。”
“若是加班,还能更多。而且工厂包一日两餐,提供工作服,比种地强多了。”
徐文轩默然。
五到六块银元,相当于大明四两银子,这确实是不菲的收入。
要知道,大明一个七品县令的正俸(额外收入不论)一年才四十五两,折月不足四两。
而这些“工蚁”般的工人,收入竟比县令还高。
这种倒置,让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不安。
类似的震撼,在随后的考察中接踵而至,不断冲刷着他的认知。
在一家织布厂,他看到一台“飞梭织布机”以惊人的速度织出棉布,速度快到手眼难以跟上。
在罐头厂,工人们将处理好的鲑鱼肉、蟹肉、甚至鲸肉,熟练地装入马口铁罐,经传送带送入巨大的密封蒸煮锅,出来后便是能存放经年而不腐的罐头。
“这些工厂如此多的产出,恐怕非贵国境内百万之民所能尽耗吧?”徐文轩问。
“确实如此。”陪同官员回答,“我们工厂生产的诸多商品,除了满足国内市场所需外,主要销往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殖民地,以及转口输入至欧洲,还有随同移民船运往朝鲜、日本,以及南洋地区。”
“当然,我们也在尝试将这些商品销往大明……但贵国的局势和购买力,呃,暂时还无法大规模进入,需要对市场进行一番培育。”
徐文轩闻言,不由暗自苦笑。
他何尝不知朝廷窘境、经济凋敝以及生民困苦?
这一番话,虽然客气委婉,却也无形中稍显刺人了点。
大明使团也考察了新华的乡间村落,在东平县的农村,他们看到了更为惊人的景象:春耕时,农人们不仅广泛使用耕牛、驮马,还使用各种“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