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通过层层审核,证明自己既“可沟通”、又“可同化”、且“可利用”的土著,才能最终被允许“入籍”,获得那枚象征身份转变的铭牌。
这套考核标准颇为系统,核心在于评估申请者是否具备融入新华社会的基本条件与“意愿”。
在新华建国早期,由于作为政权基本盘的汉人移民总数尚不庞大,出于巩固主体民族优势、确保文化主导权及社会整合可控的考虑,政府对土著归化的态度是“积极甄选,严格控制数量”。
多年来,归化土著的总数始终被谨慎地控制在全国人口的大约10%左右。
这一时期归化的对象,主要集中于三类:一是自从小接受新华系统性汉文化教育的土著青少年;二是与新华移民通婚的女子;三是长期生活于移民社区、关系密切、已被高度同化的“熟番”。
随着新华国力日增,通过自然繁衍与持续移民,总人口快速攀升至七八十万规模,政府的归化政策也出现了渐进式的放宽。
更多长期与新华国民比邻而居、生产方式与文化习惯已深受影响的“熟番”社群,被成批次地纳入考核与归化程序,归化土著的总数随之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在中枢与地方主政者看来,适量吸纳归化土著具有多重战略益处。
要知道,蛮荒地区的拓殖开发对人力的需求是非常巨大的,而归化土著能迅速补充农业、矿业、林业等基础行业的劳力。
而且,有了这些熟悉当地环境、具有特定生存技能的归化民,是向更偏远的内陆地区拓展屯垦、建立据点的有效辅助力量。
另外,给予部分合作程度高的土著以国民待遇,能起到示范效应,减少族群间的摩擦,软化周边部族的抗拒行为,有利于新华境内的长治久安。
更重要的是,中枢执政阶层对华夏文明抱有强大信心。
他们认为,以当前国内越来越大的人口基数,其中占据绝对文化优势的华夏移民及其后裔是坚实主体,辅以日益完善、覆盖城乡的国民教育体系,以及强大的国家治理与社会组织能力,完全有能力将数万乃至十数万归化土著及其后代彻底“消化吸收”。
在这个进程中,统一的语言、趋同的生活方式、标准化的国民教育,以及共同参与的社会经济生活,将构成一座强大的民族融合熔炉。
在这种潜移默化下,两到三代人的时间,这些归化者的后裔在语言、服饰、习俗、认同上将与华夏移民后裔再无区别,其原有的土著文化印记将在国家主导的“文明进程”中自然褪色,最终完全融入新华国民这一整体身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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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人群欢呼雀跃传来,大明宣慰副使陈廷玉将视线他们身上收回,缓缓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眼中流露出复杂而深邃的神色。
“化夷为夏,其道多途矣!”他轻声自语道:“我大明在西南边陲推行改土归流,以官制代土司,以郡县替部盟,乃是自上而下,革其旧制,收其疆土,归于王化,此乃王道之政。”
他转过身,对着陪同在身侧的饶州县县长雷震生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许肯定:“而观新华之策,其法门似有不同。你们不急于废黜酋首、改设流官,而是先立标准,言语、认同、技艺,三关筛选。”
“此举看似门槛颇高,实则步步为棋。待其入籍,则非以羁縻待之,而是直授田宅、同享利权、共担义务,使其自感为‘民’,而非散于山林之‘夷’。”
雷震生微笑回应:“贵使观察入微,让人钦佩。我新华立国未久,根基尚浅,行事自当谨慎。况且新洲土著部族分散,少有集权大酋,若强行改流,恐事倍功半。”
陈廷玉点头,踱步至室内悬挂的《新洲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不断向沿海南北两端及内陆延伸的拓殖点和标注着“归化安置区”的地块,继续评述道:“此法看似迂缓,却似春雨润物,无声而化。”
“它不强行摧毁其原有部落联结,而是以更优越、更稳固的国民身份与切实利益为诱,引其自愿脱离旧壳,融入新体。”
“授田使其有恒产,贷款使其有恒业,教育使其子弟有恒心。更兼以强大的军役、拓殖之义务捆绑,使其与国家兴衰紧密相连,休戚与共。”
雷震生为陈廷玉斟上一杯清茶,接口道:“贵使说得极是。我新华行此归化之策,就是让其‘自愿’选择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陈廷玉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数千年来,我华夏先民筚路蓝缕,融合四方。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多少部族之名,如今已尽归‘华夏’二字之内。”
“其融合过程,或如炎黄之战后之融合,或如春秋战国之兼并同化,或如魏晋南北朝之胡汉互化,或如我朝对西南之改流……手段各异,时势不同,然‘用夏变夷’之宗旨,却是一脉相承。”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楼下。
仪式虽已结束,但仍有一些新国民聚在一起交谈,手中的铭牌在阳光下偶尔闪亮。
更远处,是饶州城熙攘的街道,汉式屋顶与土著风格的棚屋交错,穿短衣的行人与着传统服饰的土著并肩而行,汉语交谈声中夹杂着土著语言的词汇。
“新华此法,”陈廷玉缓缓道,“以清晰之利权为经,以严密之义务为纬,编织出一张‘国民’之网。”
“入此大网中,则语言、生计、教化、兵役、乃至通婚联姻,层层作用,假以时日,其原有部落*……*%…印记自然淡去。”
“这较之单纯武力慑服或强制替代,或更费周章,然其根基,恐更为扎实。它不像我大明在西南之地的‘改土归流’,而是在创造一个新的、更大范围的‘新洲%%%%’。”
雷震生对这位大明宣慰副使的见识有些惊讶。
他到饶州也不过半月余,却已将新洲的土著归化政策分析得如此透彻。
陈廷玉最后轻轻叹息一声,不知是感慨历史轮回的奇妙,还是对这套异域不同路径的“以夷化夏”之策,感到一丝复杂的钦佩与思索。
“观其成效,若真能如其所愿,数十上百年后,便难分彼此……这或许,也是一种‘王道’吧,只是这‘王’,非天子,而是‘**之国’。”
他低声说完,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充满生机和蕴含无限希望的新洲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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