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就是恶魔。”胡安笑了笑,“它来的时候,没有预警,也毫无征兆。可能前一分钟还风平浪静,阳光明媚,下一分钟,一股狂风就从海峡某个地方猛冲下来,速度极快。”
“哦,上帝啊!那狂风不是吹过来,是砸下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七年前,我们在穿行海峡时,我亲眼看见一艘三百五十吨的商船,被这样一股风从侧面击中,不到半分钟就倾覆了。”
“船上的货物、压舱石、还有人,像玩具一样被抛进海里,然后那风就……停了。好像它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力量。”
舱内鸦雀无声,几个年轻军官的脸色有些发白。
“然后是水流。”胡安继续道,手指在膝上虚划着海峡的轮廓,“海峡最窄处不到一里格,哦,不到三公里,潮汐每天两次,每次水位差能到七八米。”
“你们算算,这么多海水要在那么窄的通道里挤进挤出,会形成多急的水流?我在恶魔湾附近见过流速超过十节的急流,足足……十节!比你们船顺风全帆行驶还快。一旦被卷进去,舵就成了一堆烂木头,只能听天由命。”
他转头看了看韩仲麟:“我们的舰队有五艘船,都是好船。‘长风号’九百吨,另外几艘六百吨到七百吨。比我们历次穿越海峡的船都要大一圈。”
“但在海峡里,大小是没有区别。重要的是船长和船员的经验,是瞭望手的眼睛,是舵手的手臂,是帆缆手在狂风暴雨中爬上桅杆收帆的速度和勇气。”
“那依你的经验,我们该如何准备?”一名导航员问道。
胡安苦笑:“准备?你们可以准备最好的帆索,检查每一寸船板,储备足够的淡水和食物。但最大的准备,是在心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要准备好失去船只的准备。要准备好随时改变计划--如果天气突变,哪怕只走了十分之一路程,也要果断掉头或找地方下锚。在海峡里,固执等于自杀。”
他环视众人,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还要准备好……必要的牺牲。如果一艘船严重受损,无法继续航行,你是让整个舰队停下来等它修理,还是……做出弃之不顾的选择?”
“三年前,我们加勒比特遣舰队的司令官就面临过这个选择。他选择了……后者。”
“你们抛弃了受损的船?”有人低声问。
胡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一天,‘圣卡塔利娜’补给船触礁后并没有立即沉没,卡在礁石上。还有六十多个水手活着,在甲板上向我们所有人挥手求救。”
“但潮水在涨,风暴在逼近,如果我们停下来救援,整个舰队都可能被困在那片死亡水域。司令官下达了一个非常痛苦的命令:继续前进。”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后来呢?”有人问,声音很轻。
“后来?”胡安睁开眼,露出一丝苦笑,“我们驶出几海里后,回头用望远镜看,礁石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潮水和风浪抹掉了一切痕迹,好像那艘船和那些人从未存在过。”
会议散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挣扎着穿透云层,给海湾镀上一层虚弱的金红色。
胡安趴在船舷边,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边缘被落日染成紫黑色,如同淤血。
“……风来了……从海峡来……”
当夜,海湾起了大风。
舰船在锚地剧烈摇晃,缆绳吱嘎作响,浪头拍打船舷的声音如闷雷滚动。
次日,下午三时,舰队依次驶入波浪滔天的危险水道。
麦哲伦海峡,张开了它饥饿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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