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7年1月14日,午后三时。
智利南部破碎群岛深处,雾气如煮沸的牛乳,在千岛万礁间翻滚流淌。
新华访欧舰队一行五艘船小心翼翼地驶入一处半月形的海湾,然后依次下锚,铁链摩擦锚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海湾中回荡如钟。
一群海鸟被惊起,它们尖啸着掠过低空,翅膀拍打水雾的声音短促而惊慌。
“发信号,召集各舰所有船长、大副、二副、领航员、水手长来舰上开会。”舰队指挥官、“海妖号”舰长韩仲麟少校朝信号兵命令道:“另请哈维大人、林大人等使团主官列席。”
“是,长官!”信号兵收到命令,立即跑向桅杆。
韩仲麟站在舰桥上,望着四周被原始森林覆盖的陡峭山崖。
那些树木矮壮扭曲,枝干上挂满苔藓,在雾中宛如鬼魅。
海湾水面出奇的平静,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墨绿色的山影。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一个小时后,“海妖号”主甲板下的议事舱内挤满了人。
长桌两侧坐着各船船长、大副、导航官,以及正使哈维、副使林阿福等使团人员。
舱内弥漫着烟草、湿羊毛和焦油混合的气味,舷窗外,海湾的雾气正渐渐散去,露出远处锯齿状的山峰。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际,舱门开启,韩仲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欧裔面孔的男人。
此人身材消瘦,背脊微驼,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胡乱束在脑后,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尤其是左眼下方一道斜跨脸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胡安·德·科尔多瓦,”韩仲麟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在坐的想必都认识,但我还是要郑重介绍一下。”
“胡安是原西班牙加勒比海舰队‘圣费利佩号’船长,他曾五次带队穿越麦哲伦海峡往返太平洋和大西洋,是我新华海军少数有全程航行经验的军事顾问之一。”
胡安闻言,朝在坐的人点头示意。
“目前,我们整个舰队已进抵海峡西端入口,明后天便会进入海峡,前往大西洋一侧。”韩仲麟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所有人,“诸位皆知此行之险,但我必须再强调一遍:这将是我们整个航程中,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一段。稍有差池,便是船毁人亡,尸骨无存。”
“为让诸位对前方险境有真切认知,我请科尔多瓦顾问详述海峡实情。请诸位静听,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救命之言。”
说着,他往旁边让了让,并伸手朝胡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胡安站起身来,看着对面认真倾听的观众,沉默良久,随即舔了舔嘴唇,缓缓开口说道:“我第一次穿越海峡,是十八年前的春天,我那时还是‘圣安东尼奥号’的一名普通船员。”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丝凝重,“那次,我们是从大西洋进入太平洋,逆着西风带。舰队三艘船,最终只有两艘抵达瓦尔帕莱索。‘圣卢西亚号’在饥饿港触礁沉没,一眨眼间,他们所有人便消失在巨浪之中。”
舱内死寂,只听得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舱外海浪轻拍船体的单调节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们现在选的一月,南半球的盛夏。诸位是不是觉得,夏季总会温和些?风暴会少些?风浪会小些?”
几名船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正是他们抱有的侥幸心理。
“让我告诉你们,什么是麦哲伦海峡的夏天。”胡安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表情。
“白天很长,太阳晚上十点才落山,凌晨三四点又升起。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有更长的白天,来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伸出三根变形的手指:“海峡的危险,从来不是单一的风或浪。是三样东西的结合:永不停歇的西风、狭窄水道制造的陷阱、还有那些从安第斯山雪峰上冲下来的恶魔。”
“恶魔?”“海清号”船长白永丰上尉不解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