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营地像是死水潭里扔下了一块石块,瞬间活了过来。
男人们从木屋、田地、工棚里冲出来,涌向海滩。
有人连上衣都来不及穿,赤着上身就往外跑。
船越来越近。
现在能看清了,是一艘三桅帆船,船体修长,侧舷漆成深灰色,还有两排炮窗,桅杆顶端飘扬着一面鲜艳的赤澜五星旗,
“好像是……战舰!”有人小声惊呼。
孙时永心里咯噔一下。
战舰怎么会来这里?
自两年前战争结束后,我们新华不是跟西夷正处于最为亲密友好的状态吗?
难道……出事了?
船在湾口下锚,放下一艘小艇。
几名桨手迅速划动,船头站着一名军官。
小艇靠岸时,陈石头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肩章,是个海军少尉。
“这位长官,你们是执行军务,还是……”孙时有迎了上去。
“路过。”那名年轻的少尉扫过他们这群稍为有些邋遢的驻守人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们是访欧舰队的护航战舰。途径永宁湾拓殖区时,受当地民政司委托,顺路给你们带来了一些物资补给。”
“船上有面粉、玉米粉、豆类、咸肉、衣物、工具,还有……给你们补充了一些人力。”
“人力?”孙时永闻言,抬头望向那艘战舰。
那少尉没有解释,只是示意他们组织人员卸货。
小艇上除了例行的日常物资外,还有一些布料--色彩鲜艳的布料,以及些许女人所用的物什。
“这是……”孙时永抓起一匹花布,困惑地看着那少尉。
“后面还有。”少尉的表情有些微妙。
第二艘小艇也靠岸了。
这次下来的除了划桨的水兵外,还有几个……女人。
第一个踏上沙滩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裙,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清秀但疲惫而憔悴。
她身后,一个接一个,陆续八名女子下船,怯生生地站成一排。
她们年龄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装束相似,神情却各异。
有的低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有的好奇地偷偷打量四周。
还有的则眼神茫然,带着认命般的漠然。
这些妇人的到来,立时让海滩上陷入一片寂静。
四十多个男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这不可能的场景。
两年了,除了文书周平带来的几本有插图的书籍,他们没见过任何一个女性。
现在突然出现几个活生生的女人,这种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她们是……”孙时永猛地意识到什么,心脏狂跳起来。
“总共十八名妇人。”那少尉轻咳一声,语气僵硬地说道:“五个大明女子,四个朝鲜女子,两个倭国女子,七个永宁湾归化土著女子。”
“移民事务部体恤你等拓殖荒岛的辛苦,便……便组织了这批妇人来赤屿岛……定居。”
“定居?”孙时永闻言,咧着嘴笑了。
嘿,上头给他们运来这些“特殊补给”,多半是为了安定他们的心,想用这种方式把他们拴在此地,将这片岛屿真正变成新华的领土。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四十二个男人,眼睛都直了。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手足无措,有人已经激动得发抖。
两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即便是老母猪,那也是赛貂蝉。
更遑论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妇人!
上官体恤我等呀!
“周文书!”他转身大声吼道,“赶紧带几个人将东边最好的几个空屋子收拾出来,给……给新来的女眷们住!其他人,抓紧点,早点把货卸完!”
“那个……”少尉有些紧张地看着一群激动莫名的汉子,语气严肃地说道:“那个,孙屯长,移民事务部的官员有交代,这些妇人是要配婚的,可万万不能……肆意胡来!”
“我省的,我省的!”孙时永笑着说道:“按照移民拓殖条例规定,以积分高低来核定分配名额。嘿嘿,她们可是稀罕得紧,营地里的男人都是盼着成家过日子的人,哪会胡来?”
命令下达,滩头重新动了起来。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男人们在搬运货物时,眼睛总忍不住瞟向妇人们被安置的区域,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个瘦高个的,……身段真顺溜……”
“那个圆圆脸蛋的倭女也不错,就是个太矮了!”
“我喜欢那个扎几个辫子的土著姑娘,看起来结实,好生养……”
“去你的,那是我的!”
“凭什么?”
“凭老子比你积分高!嘿,要是拉到被窝里,那滋味可真美!”
“……”
那少尉估计才从军校出来没多久,对这群拓殖汉子如此肆无忌惮的品评妇人不太能接受,板着脸看着孙时永,“孙屯长,你们在此拓殖也有两年了,就没想过将这座简易码头好生建设一番?最起码能让来的大船停靠至岸边呀!”
“是是是,长官说得对!”孙时永满口应承,心思却早已飞远,“待我们将几公里外火山湖(活火山口周边的洼地因地形封闭,雨季会形成季节性淡水湖)的那条引水渠挖通,解决了旱季水源,便立马组织人手修筑一座能停靠大船的码头。”
“保管下次你们再来,大船能直接靠岸!”
“……”少尉听罢,不由撇撇嘴。
这帮糙汉子,有了女人,似乎干劲都大了许多。
“这位长官……”孙时永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热切的光,“永宁湾那边……可说了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那少尉怔了一下,“移民事务部的安排,我哪里能知道?……耐心等着吧!”
“嘿嘿……”孙时永咧嘴笑着说道:“上头既然能送第一批妇人过来,那第二批、第三批估摸着也会很快送来。总不至于,让那些干巴汉子旁边看着眼睛发红吧?”
那少尉哼了一声,转身朝营寨里走去。
远处海滩上,几只巨大的象龟缓缓爬过,对这里人类的悲欢无动于衷。
它们在这片火山群岛上生存了几百上千年,见证了火山喷发、海平面变化、物种兴衰。
现在,它不过是又见证了一种两足生物,试图在这里留下他们的痕迹与血脉。
也许几十年后,当这头象龟老死时,赤屿岛已经不再是荒岛。
这里会有更多的房屋,更多的田地,更多的孩子在海滩上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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