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6年11月24日，赤屿岛（今圣克鲁斯岛）。
太阳逐渐升高，海雾也慢慢消散。
孙时永站在用火山石垒砌的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眺望着远处无尽的海面。
除了几只海鸟在天空中滑翔，视野里空无一物，连海浪似乎都显得平静无波。
这是他来到灵鳌群岛（今加拉帕戈斯群岛）的第七百五十一天。
两年零一个月，每天都在数。
营地建在赤屿岛南侧唯一的天然海湾旁，三面环山，一面朝海。
五排木屋呈半圆形排列，中央是夯实的泥土广场，立着一根旗杆，顶端那面飘扬的新华旗帜已经褪成淡红色。
广场的西侧淡水收集池--用水泥钻石砌成，收集雨季短暂降雨的地方，如今池底只剩一层发绿的泥浆。
“孙头！”年轻些的王二蛋在下面喊，“一号蓄水坑快见底了！今天……还按老规矩分吗？”
孙时永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营地西侧那片开垦出来的土地，说是田地，其实只是清理了火山砾石后勉强平整出的四十几亩薄土。
耐旱的土豆和甘薯稀疏地趴在地上，叶片卷曲枯黄，边缘泛着铁锈般的褐色。
旱季已经持续了七个月，这些玩意也长得焉头把脑的，也不知道最后能收获多少。
一个月前，他召集所有人挖开一处地下岩缝，用木盆接出一点一点的渗水，每日所得不过数桶。
每人每天定量分配，限两碗，饮用都不够，更别提浇地。
“照旧。”孙时永吐出一口浊气，闷声说道：“告诉老赵，今天别煮粥了，直接烤甘薯，省水。”
他下了瞭望塔，赤脚踩在火山灰铺成的小路上。
地面还算温热，光脚板踏在上面还有点舒服。
这是座火山岛，当时考察的地质员说下面可能有岩浆活动，所以土壤贫瘠而缺水，雨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蒸腾或渗入多孔的岩层，存不住地表水。
确实如此，这么一座数百平方公里的岛屿竟然没有一条像样的河流，只有在湿季时（1-4月），才会形成无数道浅浅的溪水，但径流量很小，往往流淌不到几百米，便尽皆渗入地下消失不见。
这使得整个营地在每年长达七个多月的旱季时，只能通过初时建造的两座雨水收集池来满足用水需求。
这个时候，营地的四十二个男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活动，动作迟缓而沉默。
其实，这里也没啥可忙的，活计并不多。
有人在修补渔网，近海鱼群不少，总能捞上几网上来，聊胜于无。
有人在翻垦田地里的庄稼，拔草，锄地，期望能生产更多的食物和蔬菜。
还有人在修补围墙和房屋，这些都是两年前用岛上特有的铁木搭建，现在已经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发黑，需要加固一番。
更有一些人蹲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海面，等待一天中唯一的娱乐，数象龟。
赤屿岛最多的动物是象龟。
这些巨型的陆龟，有些背甲直径超过五尺，重达三四百斤，慢吞吞地在灌木丛中移动，啃食仙人掌和干草。
刚来时，大家还觉得新奇，猎了几只熬汤，可能是没处理好，肉质粗糙如老牛皮，还隐隐带着一丝土腥味。
现在虽然弄出了各种花样烹饪手法，但这么长时间早吃腻了，也看腻了。
这些笨拙的家伙成了大家计时的一种工具--看它们从营地东头挪到西头，大半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孙时永走进营地的“议事厅”---其实，就是一间稍显宽敞的木屋，兼作仓库、食堂和公事房。
墙上钉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营地里的文书周平根据海军所提供的一幅详图临摹的。
灵鳌群岛由十三座主要岛屿和几十个小岛礁组成，散落在方圆两三百里的海面上。
他们所在的赤屿岛是第二大岛，中央有死火山口，海拔两千尺，是制高点。
“孙头，”正盯着地图出神，周平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方才，我又算了算，如果船再不来的话，我们的面粉和玉米面最多撑二十天。罐头还有两箱，大概三十多罐，盐也快用完了。”
“上个月，我们不该浪费那么多盐去腌制咸鱼的。”
“他奶奶的，老子哪里知道补给船会误时半个多月！”孙时永抱怨了一句，“上个月，咱们好不容易捞了几网好货，石斑、石狗公之类的，不将它们腌起来，难道任其烂掉？”
“既然粮食不多了，那就多吃点龟肉。这玩意在岛上到处都是，烤了吃，味道也算不错。狗日的，难不成一个个还嫌吃腻了？”
永宁湾拓殖区每三个月会派补给船来一次，给岛上驻守的人员运送米面粮油以及其他生活物资。
偶尔，前往秘鲁或智利的贸易船只也会顺路给他们捎来点东西。
可上一次船来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延误并非首次，但这次格外漫长。
也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状况，竟然会延误至今。
不过，他们对此并不是很担心，即便粮食耗尽了，这岛上到处都是吃的，且不说遍地爬行的巨龟和它们产的蛋，就是随处可见的飞鸟，还有海岸边的渔获，也都是能拿来吃的，根本不怕饿肚子。
只是，近四个月没有来自本土的消息，还是让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惶恐。
要知道，这里孤悬大洋之中，远离新华本土，最近的陆地也在一千公里外的西属基多检审庭，而且那里还是西班牙人的地盘。
他们这批首期拓殖的四十多人，就像是被文明世界所遗忘了一样，可怜而无助。
“还有，”周平压低声音，“刘顺的腿伤有些恶化了，伤口开始化脓，我手头的草药不管用。再没有正经药材，恐怕……”
孙时永闭上眼睛。
刘顺是半个月前在采集鸟蛋时摔下山坡，虽然不算太高，但尖锐的火山岩像刀子一样划开了他的小腿。
当他踉踉跄跄地走回营地时，兼职郎中的周平用烧红的刀子给他简单的进行清创消毒，惨叫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我去看看他。”
刘顺躺在一间木屋的板床上，脸色蜡黄，额头滚烫。
看到孙时永，他勉强咧了咧嘴：“头儿……我梦见广东老家了……梦见俺死去的娘做的鱼粥了……”
“别多想，船就快来了。”孙时永说，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到时候，船上的正经郎中就会给你好生医治。要是不成，便将你拉会永宁湾修养。”
“这话你说八遍了。”刘顺闭上眼，“我要是撑不住……把我烧了，托人将骨灰……带回去，撒在那里，也算上魂归故里了。”
“尽说……胡话！”孙时有嘟囔一句，转身离去。
这背时的倒霉货，掏个鸟蛋都能把命丢了？
正午过后，所有人吃了简单的饭食，便各自继续手中的活计。
王二蛋爬上瞭望塔做例行观察，机械地举起单筒望远镜扫过碧波无垠的海面，西南边、东南边，然后北边的内陆深处……
等等。
他猛地又将望远镜又重新移到东南边的海上，然后停住了。
海天相接处，好像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王二蛋屏住呼吸，调整焦距。
黑点逐渐清晰，是帆！
三角形的纵帆，然后是船身，单桅，不，双桅，是三桅……是船！
真的有船来了。
他几乎是从瞭望塔上滚下来的，一路狂奔，嘶哑的嗓音在营地炸开：“……船！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