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错了,这个永宁湾拓殖区的首府城市竟是如此喧嚣,如此宏大,其规模和人口丝毫不比分州、顺德、镇江等城镇弱半分。”
孟浩深停下笔来,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港口方向,三条水泥栈桥像巨人的手臂伸入海湾,每座栈桥两侧都停满了各式船只。
近处是一些吃水较浅的中小型纵帆船,以及大量平底短驳船,它们将三河谷地(中央谷地)运来的木材、粮食,以及刚刚收获的棉花卸下。
而远处则是十余艘远洋帆船和海军巡航舰,帆缆交错,旗幡微扬。
码头上的起重吊机有十余架,既有依靠人力的木质吊臂,也有四五台喷吐着黑烟的蒸汽起重机。
在白天的时候,铁链与滑轮的摩擦声、码头工人的号子声、监工吹响的铜哨声、还有蒸汽机有节奏的喘息声,会交织成一部粗粝而充满力量的港口交响曲。
孟浩深将目光收回,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依如始兴港那般,有海水的咸腥,有木材的清香,也有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
他握着炭笔,继续写着当日的渝州见闻。
“我们所有使团人员在入住港口宾馆后,被允许在城中自由活动三日,但不得离开城区范围,以免误了舰队出发时间。稍事安顿后,好奇心驱使下,便与商务部的王永年、外务部通译戈锐思(西班牙裔)结伴游赏渝州城。”
“渝州城依山面海而建,从码头区开始,沿着缓坡向上延伸。城市的规划显然吸取了始兴早期的教训,街区虽然不是横平竖直,但彼此之间留出了足够大的空间,道路也谈不上多么宽阔,但足够两辆马车并行。”
“主街圣名大道以水泥铺就,两侧开挖了排水明沟,临街的建筑多是一层的砖木结构,高大而厚实。据悉,初期建设时,因为距离西属美洲领地仅十余日航程,皆按准堡垒标准修筑,兼顾防御与居住。”
“街道两侧招牌琳琅满目,除了常见的饭庄、茶楼、客栈、杂货铺,更多了许多专业店铺,诸如‘三河棉花交易所’、‘苏松棉布’、‘东平五金’、‘新华机械’、‘渝州索具’……商业分工之细,令人恍若置身始兴商区。”
“我甚至还看到一家店铺门口挂着“化学制品专营”的牌子,橱窗里陈列着玻璃瓶装的硫酸、硝酸。这让我想起了始兴城南那些频发事故的化工厂,不知这里的化学生产是否更为安全。”
“我们沿着圣名大道向城内走去,街上人流如织,肤色、衣着、口音各异,有穿工装的工人,有胡子邋遢的水手们,有精明模样的商人,有疯跑嬉戏的孩童,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头戴宽边帽、皮肤晒得黝黑的淘金客。”
“城市西北方向,靠近小白河畔的区域,是明显的工业区。那里矗立着十余根粗大的烟囱,在不断地向外喷吐着或灰或黄的烟雾。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
“空气中那股棉花与油脂、染料混合的暖烘烘气息,在那里变得尤为浓郁,甚至盖过了海风的咸味。一辆又一辆马车满载着货物从那里驶进驶出,有成包的棉花,也有一卷卷生产出来的棉布。”
“据闻,得益于政府对棉纺业的扶持和持续投入,再加上三河谷底日益扩大的棉花种植规模,渝州已陆续建起轧花、纺纱、织布、印染等一系列工厂,成为国内新兴的棉纺中心。”
“许多工厂外墙贴着告示,招聘‘纺纱工,计件付酬,供午膳’。随行的王永年低声说,这样的工厂,一个工人只要勤快些能挣到三到四块银元,养活一家三四口人绰绰有余。”
“更近海边处,是几座规模较小的工厂,一家棉籽榨油厂,飘出熟棉籽特有的焦香,还能听到压榨机沉重的撞击声,还有一家被服厂,门口停着几辆带有军需署标记的马车,工人们正将一捆捆叠放整齐的军服搬上车。”
“王永年指着那些马车说,渝州的被服厂不仅承接民用订单,更是西班牙军队被服、背包、绑腿等军需品的供应商之一。”
“除了棉纺产业,渝州的其他工业也初具规模。我们路过一家挂着‘渝州机械’牌子的工厂,里面传出汽锤有节奏的撞击声,铿锵有力。还有新华境内常见的诸多木材加工厂,尖啸的锯木声刺破空气,听得人牙根发酸。”
“对了,利用捕获而来的鲸鱼,城里还建了几家肥皂厂和蜡烛厂,价格跟始兴城相差并不大,洗衣皂每块五分,香皂一角,蜡烛十根售价八分钱。”
“日落时分,我们返回码头。回望渝州,晚霞将城市染成金红色,工厂区的烟囱依然吐着烟,在暮色中化作深灰色的长带。”
“码头的灯火开始渐次亮起,先是几盏,然后成片,倒映在幽暗的海面上。喧嚣渐息,唯余海浪轻拍岸石,与远方厂区隐约的机器余韵。”
“这座城市的脉搏强劲而清晰,那是机器的节奏,是贸易的脉动,也是无数人为了新生活而奔忙的脚步声。”
“渝州城在短短七八年时间,从一个不足千人的拓殖小镇,急剧膨胀至拥有近万人的大城,这背后正是我新华汹涌扩张浪潮的一个缩影。”
“明后两日,我们还将在渝州港继续停留。之后,我们会南下驶向更陌生的水域。但渝州这短短一日的见闻,已深深刻入我的眼底。”
“它让我更加确信,我们此次远航,不仅仅是为了外交与贸易,更是要去看看,这个由我们父辈和无数移民构筑的新世界,与那片欧洲的旧世界,究竟有多少不同,又能在何处相通。”
孟浩深轻轻地合上日记本,吹熄油灯,在渐渐沉入寂静的港口夜色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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