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6年10月15日,清晨。
始兴港还笼罩在从启明海峡漫入的薄雾中,船舷上凝结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
若昂·德·卡瓦略趴在“海狼号”巡航舰的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
这座新兴的港口,虽仅有二十年的历史,却已展现出惊人的活力,码头边帆樯如林,高耸的新式三桅帆与灵巧的东方硬帆交错林立,绳索在桅杆间织成密网。
码头工人们喊着号子,成队的平板车在栈桥与仓库间川流不息,将一捆捆新洲皮毛、一块块精炼铁块和一根根钢条送上等待启航的商船,又将远洋而来的大明瓷器、南洋香料卸下垒成小山。
起重机臂在蒸汽与人力协作下缓缓转动,每一次起落都伴着金属的摩擦声与货物的碰撞声。
港务楼前的广场上,不同肤色的商人操着口音各异的话语讨价还价,空气中混杂着海水咸腥、松木树脂与待运腌货的浓烈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
港湾深处,造船厂的锯木声终日不绝,新漆的船壳在阳光下泛着光亮。
而更远处,一艘悬挂着新华旗帜的小型机帆船正喷吐着黑烟,犁开深蓝色的海面,迅速驶向外海。
这座港口不仅吞吐着数不尽的货物,更吞吐着一个新生国家的野心与梦想。
“他们建造的一切都如此……有序,若昂。”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若昂转头,见是他的同伴安东尼奥·达·席尔瓦神父。
这位身着朴素黑袍的耶稣会教士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
“比我们葡萄牙人在巴西一百多年的建设还要有效率,不是吗?”若昂笑着回应道。
“效率?哦,是的,令人震惊的建设效率。”安东尼奥走到他身旁,一同望向正在缓缓后退的码头风景,“但好像也缺少了些什么……”
“对,是缺少灵魂的装饰,缺少教堂的钟声,缺少对上帝的敬畏之心。这些新华人……他们相信的是理性和力量,而非上帝的教诲。”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击败西班牙人。”若昂若有所思地说,“西班牙人在美洲的力量足以让任何欧洲国家敬畏,却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海风渐强,吹散了港口的薄雾。
五艘船只组成的访欧舰队开始调整帆索,准备驶出港湾。
主桅上的新华旗帜猎猎作响--鲜红底色上,一颗金色的五角星和代表海洋的三道波浪图案。
简洁而有力。
若昂想,就像这个国家一样。
“海狼号”是一艘令人生畏的战舰,若昂虽然不是职业海军军官,但他曾多次航行于印度洋和太平洋,从里斯本到果阿,从壕镜(澳门)到长崎,见识过各国舰船,还是能分辨出一艘战舰的好坏。
这艘巡航舰线条流畅,船首斜桅高昂,三根主桅上帆装搭配合理,既有适合顺风的方形帆,也有利于逆风航行的三角帆,侧面整齐排列的炮门说明至少装备了三十门火炮。
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甲板上的整洁有序,每条绳索都盘放得整整齐齐,黄铜部件擦得锃亮,水手们行动迅捷而安静,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
“看看那些火炮。”安东尼奥神父指向编队中另一艘同型舰,“我听壕镜的朋友说,新华的火炮射程比欧洲同类火炮远至少四分之一,精度也更高,性能相当卓越。”
“明国的政府不仅从新华持续不断地进口,而且也在他们的官办工场里进行大规模地仿制。至于我们葡萄牙人制造的火炮,好像已经不受欢迎了。”
“还有他们的燧发枪。”若昂补充道,“三年前在大屿山,我曾见过他们新华护卫的火枪操演。它的装填速度是我们所生产的火绳枪两倍以上,而且射程更优。”
安东尼奥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若昂。西班牙人获得这些武器后,会在葡萄牙的土地上屠杀我们的同胞。”
若昂沉默了片刻,看着海鸥在船尾盘旋。
远处,那艘载有三名西班牙外交使节的新华商船正在他们前方破浪而行,船体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新华官员私下向我们承诺,他们同样愿意向葡萄牙出售武器。”若昂最终说道,“这不是一个空洞的承诺,因为他们未必愿意看到西班牙人重新变得强大起来。”
“为什么?”安东尼奥问,“为什么他们愿意同时向交战的双方出售武器?这不符合最基本的……道德准则。就跟那些贪婪的尼德兰人一样!战争不是生意!”
“呵,因为新华人不是基督徒。”若昂直白地说,“而且这对他们有利。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叫‘平衡战略’。”
“可以想象一下,只要双方都在使用新华的武器,就不会有哪一方获得压倒性优势,战争就会持续,而他们的军火贸易就能继续。”
安东尼奥皱起眉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哦,上帝,这是……可耻的行为。”
“但这很有效。”若昂转过身,靠在船舷上,“神父,你想想看。如果西班牙从新华获得大量武器,而我们没有,那么葡萄牙的独立事业将面临巨大威胁。”
“但如果我们也能获得同样的武器,情况就不同了。这不仅有助于我们在巴西对抗荷兰人的入侵,也能在欧洲对抗西班牙人,避免他们恢复昔日霸权,也能完成我们葡萄牙王国伟大而神圣的独立事业。”
“生存,神父,首先是生存。道德的高地无法抵御火炮凶猛的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