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政务区,视野豁然开朗。
几栋三层高的钻石建筑呈品字形矗立,立面以灰白色石材(水泥)为主,镶嵌着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其中一栋建筑物的门楣上方悬挂着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新洲中枢(只能用这个词了)”几个端庄的颜体大字。
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大广场,以石板(水泥)铺地。
此时,**大楼前已聚集了约二十余名新洲官员,皆着深灰或黑色制服,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而广场西侧还有近百名新洲士兵***,**肃立,一柄柄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马车在人群前停下。
徐文轩整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推开车门。
向九鸣已走了过来,候在马车旁,微微欠身示意:“贵使,请随我来。”
徐文轩挺直腰板,迈着方正的官步,朝那群等候的官员走去。
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大多三四十岁年纪,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好奇,全然不见藩臣见天朝使臣时应有的恭谨与惶恐。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岁,同样身穿深灰色立领制服,身形清瘦,面容温和中透着历经风霜的坚毅。
他上前两步,拱手道:“大明使臣远渡重洋,莅临我新华,一路辛苦了。欢迎之至呀!”
“贵使,这是我们新洲大统领(这个称呼应该没问题了吧)孟胜新。”向九鸣在旁适时低声介绍道。
“呃……”徐文轩迟疑了一下,然后拱手说道:“孟……大统领,本使奉旨而来,得见尊颜,幸甚。”
他心中却是一凛:怎么,这新洲“国主”竟容属下直呼其名?
而且,他这么一个“国主”连个尊号也无?
“这位是我们新洲首辅(这个称呼也应该没问题吧)**李良。”向九鸣继续介绍道。
徐文轩闻言,接着拱手执礼。
一番介绍后,徐文轩与新洲“君臣”逐一行礼问好。
“孟……**,”徐文轩朝孟胜新再次拱手致意,朗声说道:“本使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前来宣慰……新洲,并代陛下向贵国此前援助朝廷、解京师之围、退流贼、清虏之犯,致以谢忱。”
这番话他说得很是铿锵有力,特意在“大明皇帝陛下”、“朝廷”几字上加重了语气。
孟胜新微笑颔首:“我代表新洲全体国民,多谢大明皇帝和朝廷的赞赏和肯定。同属华夏一脉,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义。”
“贵使与诸位远来辛苦,请先随我观礼,再行入内详谈。”
“观礼?”徐文轩一愣。
他话音未落,只听广场一侧骤然响起一阵节奏鲜明、旋律雄壮的乐曲。
一支约二十余人组成的军乐队,身穿黑色礼服,手持各式闪亮的铜管乐器与大小军鼓,正在整齐演奏。
乐曲风格迥异于大明雅乐或鼓吹,音调高昂激越,充满力量感,徐文轩从未听闻,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庄严仪式感。
更让他惊讶的是,接下来的安排。
孟胜新侧身,伸手示意广场中央的旗杆方向:“贵使,请随我同观升旗仪式。”
此时,乐队转换了曲调,奏起一首旋律庄重舒缓、却又隐隐带着进行曲节奏的乐曲。
徐文轩抬头,看到数名身穿军服的士兵分两组,各持一面旗帜,迈步走向旗杆。
一面是新洲的(删除内容),另一面……竟是大明的黄底日月旗!
那是大明皇帝出行仪仗中才会打出的旗帜,象征着“皇权天授,如日月经天”。
徐文轩在朝廷的**上见过数次,但此刻在这万里之外的新洲被如此正式地擎出,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两名士兵走到近前(不改了,删除内容)。
随着乐队奏响的旋律,徐文轩听出来了,是朝会常用的曲牌《朝天子》,日月旗帜开始缓缓上升。
在这个场合,用于升旗伴乐,不免透着一丝怪异。
乐曲结束,但日月旗稍稍有些延迟,数息后才升至旗杆顶端。
紧接着,乐队曲风一转,奏起另一支旋律激昂热烈、充满进取感的全新乐曲。
新洲的赤澜五星旗也徐徐升起,最后在音符终结时,恰好到升至旗杆顶端,与日月旗完全平齐。
两面旗帜,一面代表煌煌大明,一面代表海外新洲,并排悬挂于两根旗杆顶端,高度完全一致,在风中猎猎飘扬。
徐文轩的脸色却已彻底沉了下来,胸中一股郁气翻腾。
这新洲藩国,竟敢如此公然僭越,将自己置于与天朝平起平坐之位!
“贵使,请随我检阅礼宾队。”孟胜新再次伸手邀请。
嗯,检阅礼宾队?
徐文轩心中不由愕然,这是什么礼仪?
他为礼部官员,自是熟读《大明集礼》、《诸司职掌》,于藩国朝贡、天使宣慰之仪轨可谓烂熟于心。
其中迎诏、宣谕、赐宴、辞行诸节皆有定式,何尝有“检阅礼宾”一说?
这莫非是新洲藩国自创的礼节?
还是……别有深意?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投向远处的鸿胪寺少卿陈廷玉。
却见对方也是茫然神情,眼中带着同样的困惑与无措,微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
此时,这位孟胜新已再次伸手示意,面带微笑,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徐文轩脸上,等待着他的行动。
众目睽睽之下,大明天使若露怯或推拒,未免有失体统。
徐文轩心念电转,只得将满腹疑虑暂且压下,矜持的对孟胜新微微颔首:“既如此,本使恭敬不如从命。”
言罢,他略整了整官袍的前襟,随即迈步,与孟胜新并肩朝着那支肃然挺立的士兵方阵走去。
随着二人逐渐走近,只听方阵前方一名军官模样的人,猛然举起手中的指挥刀,高声喝道:“全体……立正!……敬礼!”
口令落下的瞬间,“刷”的一声齐响,仿佛一道刺刀丛林骤然升起。
只见那一百余名士兵如臂使指,同时动作,右手闪电般抬起,紧握的步枪枪身紧贴身体右侧,枪口朝天,雪亮的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刀丛;左臂则迅速垂落,手掌并拢伸直,以掌缘紧贴裤缝。
整个方阵在这一刻凝固,宛如一块铁铸的碑林。
徐文轩脚步立时顿了一下。
他虽是文官,对武备军阵之事素来视为“粗鄙”,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这支“藩兵仪仗队”,与他印象中大明京营那些号衣陈旧、队形松散、甚至面有菜色的军士截然不同。
这些士兵个个身材高大健硕,肩背挺直如松,深藏青色的军服剪裁合体,布料挺括,毫无褶皱。
他们头戴同色大檐帽,帽檐下的脸庞大多年轻,肤色是健康而红润,下颌线条紧绷。
最让徐文轩感到某种无形压力的是他们的眼神,并非凶狠或挑衅,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平视,目光炯炯,穿越他与孟胜新,仿佛凝固在远处的某个定点上,没有任何游移闪烁,透着一种冷峻的的漠然。
行走在这片无声且散发着肃杀气氛的方阵前,徐文轩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与别扭。
身为朝廷命官、清流文臣,他平生接近武人最多的场合,不过是京郊祭祀时远远望见勋贵武将的仪从,或是部议时偶尔有武职官员前来陈述边情。
何曾像此刻这般,被如此众多全副武装、杀气隐隐的“丘八”近距离注视着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