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新华访欧使团紧锣密鼓筹备各项事务、尚未启程之际,一支来自大明的使团却先一步抵达了新洲。
10月3日下午二时许,一艘隶属于新华太平洋第二运输公司的千吨级专用移民船“通运-3号”,缓缓驶入始兴港南侧四号码头。
粗重的缆绳被水手熟练地抛向岸桩,船身与码头防撞木之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船侧舷梯缓缓放下,几名水手便疾步登岸,朝港务大楼飞奔而去。
约莫五分钟后,大明宣慰使、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徐文轩在两名水手的搀扶下,步履虚浮地踏上了新洲的土地。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因长期海上颠簸而显得格外清癯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原本精心修剪的颌下长须也略显凌乱。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四品文官的青色云雁补子常服,虽质地精良,此刻却因旅途劳顿而褶皱明显,下摆甚至沾了些许难以洗净的污渍。
乌纱帽下的发髻有些松散,腰间的银革带也随着他虚弱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竭力想维持天朝上国官员应有的端严仪态,但发软的双腿和翻腾的胃囊却让他不得不将大半重量倚靠在身旁的水手肩上。
紧随其后的副使、鸿胪寺少卿陈廷玉状况稍好,却也面色苍白,强自支撑。
再后面,是三十余名使团成员:内官监太监王宝顺与另两名小太监,六名礼部属吏,八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但神情同样委顿的锦衣卫校尉,以及十余名书吏、仆役。
这支队伍大多东倒西歪,只有少数几人还能勉强自己行走,被港口人员引导着,步履蹒跚地进入港务大楼二层的贵宾厅暂歇,等待新华方面的正式迎接。
徐文轩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才稍觉缓过气来。
他抬眼透过宽阔明亮的玻璃窗向外望去,港口景象尽收眼底,几艘悬挂着不同旗帜的货船正在装卸,高耸的蒸汽吊臂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将成捆的木材、成箱的货物稳稳提起、移送。
远处干船坞内,巨大的船体龙骨已具雏形,叮当的敲击声隐约可闻。
更远些的仓储区,砖石砌成的仓库鳞次栉比,屋顶上竖着高高的通风筒。
“大人,港口新华小吏声称,已遣快马往城内通传。”一名礼部主事低声禀报,“估计,半个时辰后,新华方面就会过来恭迎我大明使团。”
徐文轩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窗外客运大楼前那根高耸的旗杆上。
旗杆顶端,一面新华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这旗帜,倒是在新洲属地随处可见。”徐文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新洲藩国以该旗帜为国之图腾,象征其国所属。”副使陈廷玉轻声说道:“据新洲人描述,旗帜赤红底色,象征着他们开拓国土的热血和决心,金芒五星象征他们新华政权,光耀指引,统领四方,而旗帜底边三道白色波浪,则代表着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彰显它们‘三洋帝国’的雄心。”
“呵,蕞尔小国,口小不小,野心也不弱!”徐文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统领四方?三洋之志?置我煌煌大明于何地?这新洲藩国,也不怕犯上僭越!”
“僻处蛮荒,未习礼教,难免夜郎自大,徐郎中何必与彼一般见识。”太监王宝顺尖细的嗓音响起,他翘着兰花指,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眼皮都未抬。
正说话间,几名港口官员进入贵宾厅,当先一人微微颔首道:“诸位大明来的贵客,还请在厅内稍候片刻,我们已派人通报,外交部官员正在路上,马上就到。”
徐文轩眉头一皱。
这些藩邦小吏,见天朝钦使竟不行跪拜大礼,连作揖都显得敷衍,言语间也毫无诚惶诚恐之意,让他胸中那股因旅途劳累而愈发敏感的郁气又开始涌动。
他原以为,在大明使臣抵达港口后,至少会有一位新华的高阶官员在此迎接,没想到竟让他们“稍候”。
按大明礼制,藩国迎接天朝使臣,国王需率文武百官出城郊迎,跪接诏书。
即便新洲远在万里之外,这最基本的礼数……
“那就且等等吧。”王宝顺抢先开口,笑吟吟地打断了徐文轩即将出口的诘问,同时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海上颠簸月余,大伙儿都乏透了,正好歇歇脚,养养神。徐大人,你说是不是?”
徐文轩瞥了一眼这位代表内廷的太监,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端起茶杯,慢饮一口,借此压下心头不快。
不一会,几名新华小吏端来了几个盘碟,有水果,有糕点,有卤味,甚至还有几份报纸、书刊。
徐文轩取过一本书刊,其封面写着《话本月刊》,里面是些白话写的市井故事和风俗传奇,还有若干连载演义。
他随意翻了翻,文章无甚华丽辞藻,皆为世俗俚语、民间白话,不过故事情节倒也引人入胜。
“徐大人,你看这个……”陈廷玉将一份报纸递了过来。
徐文轩接过,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报头写着《新洲日报》,头版一行黑体标题赫然在目:“西班牙王室特使到访,签署巨额军售协议”。
他心中一动,正想低头细细观看,贵宾厅的门被再次推开。
三名身穿深灰色立领制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者约三十出头,面容周正,目光沉静,一进厅便拱手道:“在下新华外交事务部礼宾司司长向九鸣,欢迎大明使团前来新洲。让诸位久候,实在抱歉。”
徐文轩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端持仪态,略略拱手还礼:“本官大明钦奉新洲宣慰使、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徐文轩,奉天子明诏,宣慰……新洲,以彰柔远之意。”
向九鸣笑道:“尊使远渡重洋,一路辛苦。我们已备好车马,请诸位移步城中政务大楼。我新华决策委员会孟主席、内阁李总理、外交事务部陈部长等诸位大人正在等候。”
徐文轩闻言,心中又是一阵不快。
你们那位“国主”竟没有亲自来迎?
而且,听这意思,竟是让他们去所谓的“政务大楼”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