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岂非完全颠倒上下尊卑?
按大明亲藩礼仪,天使抵达藩国,国王需亲迎大明使臣,这是“事大以诚”的核心体现。
即便新洲情况特殊,至少也该……
来一位朝中重臣呀!
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宝顺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几乎贴着徐文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急道:“徐大人,且忍一时之气。陛下与阁老们再三叮嘱,此来重在宣抚,窥其虚实,结以为援。”
“切不可因虚礼细故,误了朝廷大计。此地非中土,彼辈或真不知礼,强硬反倒显得我天朝器量狭小。”
徐文轩侧目看了王宝顺一眼。
这位太监是司礼监派来的,名义上是协助礼仪,实则是皇帝的耳目。
可他的话,却更让他心下不满。
这些阉货,到了海外藩国,竟然这般毫无“节气”。
“呵呵,客随主便吧。”王宝顺笑了笑。
徐文轩胸腔起伏两下,终于强行按捺住升腾的怒火,转向向九鸣时,脸上已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既然如此,便请向司长引路。”
六辆黑色马车已候在贵宾厅外。
这些马车样式简洁,车厢为封闭式,两侧装有可推拉的玻璃窗,内饰是深色的呢绒座椅,倒也洁净舒适。
徐文轩与陈廷玉同乘一车,王宝顺与一名锦衣卫千户共乘,其他随员分乘余下四辆。
车队在两名骑着骏马、身穿军服的新华礼兵引导下,辚辚驶出港口区,沿着一条宽阔的碎石路向城内驶去。
透过明净的车窗,徐文轩得以更清晰地观察这座海外藩国的“都城”。
道路平整异常,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两侧有砖石砌就的明渠排水。
沿街建筑多为两三层,砖木结构,样式整齐划一,底层多是商铺,有粮行、布庄、铁器铺、酒肆、饭庄、书局……招牌上的文字都是端正的楷书,不过有些字体少了一些笔画偏旁。
让大明使臣一行人颇为惊讶的是,不少店铺的临街橱窗竟装着大块透明琉璃,从外可清晰看到店内陈设。
在大明,这般通透的玻璃即便是富贵人家也未必用的起的稀罕物。
街面上行人熙攘,见到这支插着大明龙旗、有礼兵开道的车队,纷纷驻足侧目。
徐文轩注意到,那些年岁较长的新华百姓,在看到大明旗帜时,神情激动者有之,眼眶湿润者有之,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整理衣冠,躬身作揖。
而更多的中青年和少年人,则多是纯粹的好奇,指指点点,相互交谈,目光中并无多少敬畏,反而透着一种令他不太舒服的品评意味。
“看来,早年迁来的老辈,故国之思未泯。”陈廷玉轻叹一声,“然其子孙辈,生于斯长于斯,恐已渐以新洲为家园矣。”
徐文轩未置可否,继续打量着窗外。
随着车队深入城区,街景愈发繁盛。
行人衣着虽不算华丽,但绝对称得上整齐体面。
男子多着深色或土灰布制短褂、长裤,头上短髡。
女子衣衫颜色样式稍多,但都裁剪合体,干净利落。
让徐文轩深感诧异的是,一路行来,竟未见到一个衣衫褴褛、伸手乞讨的乞丐,这在即便是天子脚下的北京城,也是难以想象的景象。
这些尚在其次,更让他暗自惊讶的是百姓的神态面色。
那一张张脸上,没有长期饥饿导致的菜色与浮肿,没有流离失所者眼中的麻木与绝望,也没有大明市井小民常见的谨小慎微与愁苦之色。
老者面色红润,步履从容,中年人神情专注,或忙于生计,或与人交谈,目光有神,孩童们脸颊饱满红润,在街边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响亮。
挑担的货夫吆喝声中气十足,店铺里的伙计应答爽快利落,整个街市弥漫着一股蓬勃、饱满、甚至于有些张扬的生命力。
“陈少卿,”徐文轩声音有些发涩,“你可曾见过如此……丰足的百姓?”
同车的陈廷玉沉默半响,低声道:“下官籍隶河南,崇祯十四年丁忧回乡,自京师至豫,千里赤地,饿殍塞途,易子而食……惨不忍睹。……便是在如今的京师,除却朱门之内,闾巷之间,百姓也多面有饥色,神情困顿。”
“此地百姓之气色,唯有太平年景的江南富庶之地,或可仿佛一二。”
徐文轩默然。
他想起离京前,顺天府奏报,今夏京畿流民又增数万,粥厂不继,每日饿毙街头者不下数十。
而这里,万里之外的化外之地,这些离弃故国的大明子民及其后裔,竟能活得如此……丰足、坦然,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朝气。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均匀的辘辘声,驶向那座代表着新华权力核心的政务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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