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不像在接受礼仪致敬,倒像是……在感受一件件锐器的锋芒,让人心底不有发怵。
孟胜新的步伐不疾不徐,与徐文轩保持并肩,偶尔会侧头低声说一两句“此为我新华陆海军学员临时组成的仪仗队,皆选自各年级训练标兵”之类的介绍,语气平和。
但徐文轩却无心细听,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被这肃杀的军阵所攫取。
那整齐划一的举枪角度,那纹丝不动的站立姿态,那沉重皮靴踩在地面的统一感,甚至士兵们均匀而低微的呼吸声,都构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这哪里是“仪仗”?
该不是新洲藩国武力展示吧!
他心中那股先前被强压下的不快与警惕,再次翻涌上来。
新洲人以如此精悍之军容,列阵于大明天使之前,其意不言自明,既是对天朝权威的某种无声漠视,亦是对自身实力的彰显。
念及此处,徐文轩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些,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更显淡然,目光也刻意端平,不再去细看那些士兵手中的刺刀,仿佛眼前只是一道寻常风景。
这短短几十步的检阅路程,在徐文轩感觉中却觉得格外漫长。
当他终于走到方阵尽头,身后传来洪亮的口令“礼毕!”以及随之而来枪支放下时那一声整齐的闷响时,他方暗自松了口气。
这场简短而又充满“怪异”的欢迎仪式结束后,在新华“君臣”的邀请下,大明使团一行人拾级而上,步入政务大楼。
大厅内,深红色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楼梯处。
两侧白墙上,挂着几幅标语,内容多是“(删除内容)”、“(删除内容)”之类的格言。
几名新洲属吏抱着文件快步走过,见到一行人,皆驻足侧身让路,点头致意,神色恭敬却不畏缩,举止从容有度。
徐文轩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办事员的面孔,他们大多二十出头,表情从容,举止得体,眼神清澈而笃定。
这种见到上官与“天使”时不卑不亢、仅持基本礼节的态度,再次凸显出此地官场氛围与大明截然不同。
一行人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室内陈设简洁,长条会议桌旁摆着十几把高背椅子,墙上挂着大幅的新洲地图,另一侧则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和画册。
有女侍奉上茶点,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则是几样精致的糕饼。
徐文轩尝了一口茶,清香沁人,竟不比他在京师喝的贡茶差。
众人分宾主落座,略作寒暄。
徐文轩见时机已到,便放下茶盏,面色一正,切入正题。
他接过随员恭奉上来的黄绫诏匣,开启铜锁,请出内中卷轴诏书。
他双手高擎诏书,清了清嗓子,看着新华“君臣”:“新洲藩臣,接大明皇帝陛下宣慰旨意。”
会客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诏书上。
孟胜新并未起身,只是坐在原位,看着徐文轩,嘴角仍带着一丝微笑,语气平和地问道:“这圣旨,是直接交予我们自行阅览,还是由贵使念给我们听?”
“呃……”徐文轩顿时为之一滞,整个人瞬间僵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按礼制,此时藩国君主需跪接诏书,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聆宣谕。
“我们自行阅览”?
“念给我们听”?
这不合大明亲藩之礼呀!
他们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就这般大剌剌地看着大明宣诏天使!
会客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行的两名小太监面色发白,陈廷玉也紧张地看着徐文轩,生怕这位以气节自诩的正使当场发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贵使有所不知。”就在这气氛尴尬而又紧张之时,孟胜新起身,平静地看向徐文轩:“我新洲立国之初,便已立下规矩,国中子民只跪天地父母,不跪君王官吏。此非礼节不敬,而是体制不同。”
“所以,你们大明朝廷颁来的圣旨,不妨就这般念给我们听。嗯,为了以示大明尊重,我们便肃立恭听之。若贵使觉得不便,将敕谕交予我们,我们亦会郑重拜读。”
“……”徐文轩闻言,面色铁青,侧头看向副使陈廷玉和太监王宝顺。
王宝顺面皮抽搐了几下,最终硬着头皮,趋前一小步,压低声音,带着哀求的语气对徐文轩道:“徐大人……事已至此,若僵持不下,恐……恐负皇命。”
“不如……由杂家来宣读?好歹……将陛下旨意传达到位……”
他心中也是叫苦不迭,这新洲人果然如干爹(王承恩)所言的那般“桀骜不驯”,可皇爷的差事还得办啊!
这架势,新洲“君臣”明显不想遵从三跪九叩的接旨礼仪。
若是僵持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难不成,就不宣读圣旨了?
徐文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王宝顺说得对,再僵持下去,除了彻底撕破脸皮,于事无补。
朝廷此次遣使,怀柔拉拢、获取实利才是根本目的,礼仪之争……只能暂且隐忍。
他将手中的诏书重重塞到王宝顺手里,自己则后退两步,站到使团队列前方,面色冷然,注视着肃立的新华众人,仿佛要用眼神将他们钉在原地。
王宝顺接过诏书,定了定神,努力挺直了背,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高亢的嗓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绍承大宝,抚驭万方,遐迩一体,仁覆苍生。兹闻东海极远之域,有新洲者,有我华夏子民漂泊聚处,渐成邑聚,自号‘新华’。”
“虽悬隔鲸波数万里,而语言衣冠,犹存中夏之旧;诗书礼乐,尚守先王之遗。远人而不忘根本,朕心实深嘉之。”
他略微停顿,偷眼看了看新华众人的反应,见他们皆面色平静地听着,这才继续念道:
“尔等身处绝域,劈榛莽、启山林,备尝艰瘁,亦可谓勤矣。今特遣大明宣慰,赍敕远抚,用示朝廷怀柔远人之至意。尔等宜益敦孝悌,笃行仁义,和睦乡邻,务本力穑。更当常怀故土之思,永慕王化之隆。”
念至此处,王宝顺的语调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宣读诏书时惯有的威严与拖腔:
“海天渺邈,音问难通。然尔等既为炎黄苗裔,便须知君臣大义、华夷之辨。恪守臣节,远绝夷狄诡俗;谨奉正朔,毋得僭越乖礼。”
“……庶几不负朕殷殷眷顾之怀,尔等亦得保身家、延嗣续于异域。钦哉!”
宣罢,王宝顺将诏书徐徐卷起,然后上前两步,将其交予孟胜新。
对方接过后,展开又浏览了一遍,随即便交给旁边的助理,低声吩咐道:“存入档案库,妥善保管。”
徐文轩缓缓开口:“孟……大统领,贵国……果然与众不同,令本使……大开眼界。。”
这话里明显带着讽刺,但孟胜新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贵使需知,不同的水土,自有其适宜的生存之道。新洲这片土地,需要适合它的生长方式。”
“新洲大陆,远离旧邦,面对的是全新的海洋与世界,我们摸索出的道路,或许与故土有所不同,但所求者,不过是我华夏族群于此地的生存、发展与尊严罢了。”
徐文轩不再说话,知道言语上的机锋于此无益。
朝廷需要拉拢这个海外远藩,需要他们的援助,需要他们在必要时能提供军械、银两,甚至……收拢无数受灾无依的难民。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但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饮而尽。
“那么,”徐文轩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来谈谈正事吧。陛下与朝廷,对新华有些期许……”
会谈,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下去。
窗外的广场上,那两面旗帜仍在风中并立飘扬,时而舒展,时而轻触。
就像这两个国家的关系,既相连,又相隔。
既认同,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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