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午后，始兴城的秋阳透过薄云洒下温暖的光辉。
一辆装饰着西班牙王国纹章的黑色马车，在两名骑马的随从护卫下，缓缓行驶在始兴城东区的林荫道上。
车厢内，西班牙驻新华临时代办安东尼奥·德·拉·托雷斯子爵整理了一下丝质领结，透过玻璃车窗打量着这座让他既困惑又惊讶的城市。
街道宽阔整洁，铺设着整齐的青石板。
两侧是砖石结构的建筑，大多数只有两三层，但设计考究，底层多是商铺，上层是住宅或办公场所。
临街的店铺招牌上，书写着方方正正的汉字。
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服装，有似明国风格的宽袖长袍，有简便的短褂长裤，甚至有些年轻人穿着那种所谓的新华装--立领、对襟、四个口袋。
无论穿着如何，这些行人脸上大多带着一种从容的神色，步履匆匆却不慌张。
“这座城市好像比去年又扩建了不少。”托雷斯子爵朝坐在对面的年轻助理说道，“我记得刚来时，这条街尽头还是一片工地。”
“是的，阁下。”助理迭戈·门德斯恭敬地回答，“据他们市政厅公布的数据，这座城市去年新增建筑四百七十多栋，人口也增加了三千五百余人。呃，现在全城居民已超过五万六千人。”
“五万六千……”托雷斯子爵喃喃重复这个数字，眉头微皱。
他想起自己家乡塞维利亚，那座西班牙第三大城市，经过数百年发展也不过八万人口。
而这座始兴城，据说二十多年前不过是一个小渔村，却不想能发展至此，其速度令人咋舌。
马车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那是附近小学堂放学的信号。
紧接着，一群孩童如潮水般从校园里涌出，欢笑声、叫喊声、奔跑的脚步声瞬间充满了街道。
这些孩子年龄大约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背着布制书包，三五成群，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交换着手中的零食，有的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什么。
还有不少调皮的孩子跑到街上，在马车间穿行。
“吁！”车夫勒紧缰绳。
托雷斯子爵探头看去，一名身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新华巡警正站在街口。
那巡警约莫三十岁年纪，肤色黝黑，显然是常年在外执勤。
他并没有像托雷斯子爵预期的那样，大声呵斥驱赶这些孩童，反而举起手中的警棍，示意所有车辆暂停通行。
“他在做什么？”托雷斯子爵皱起了眉头。
只见那巡警走到街心，开始疏导孩童们有序通过。
他时而拍拍某个跑得太快的孩子的肩膀，示意他慢些，时而扶一把差点摔倒的小女孩，时而用温和但坚定的语气对几个在路中央打闹的男孩说：“注意安全，到人行道上去玩。”
街道两头的马车、人力板车、行人都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人高声催促，也没有人开口抱怨，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哦，真该死，”托雷斯子爵等得有些不耐，忍不住抱怨，“他们看不出这辆马车属于西班牙王国吗？看不到车上的王室纹章吗？”
“阁下，我认为他们看到了。”助理门德斯低声回答，“但他们似乎觉得……那些孩童的安全更重要。”
“一群平民的孩子，比我这个西班牙贵族更重要？”托雷斯子爵的声调提高了，“要是在马德里的街头，除了王室车驾，谁敢拦我的马车？哼，新华人太失礼了，竟然让一位西班牙贵族为一群平民子弟让路！”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根植于血脉的傲慢。
托雷斯家族在安达卢西亚拥有三处庄园、两座葡萄园，祖上曾随征服者踏上新大陆，在墨西哥和秘鲁都拥有产业。
“阁下，”门德斯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新华人宣称，他们国内‘万民平等’。而且……他们这里好像确实没有贵族。”
“平等？”托雷斯子爵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平等？难道，一个血统纯正的贵族，可以和一个满身污秽的贱民同桌吃饭？难道一个主教可以和鞋匠平起平坐？”
“荒唐！这完全违背了上帝安排的秩序，有人生来统治，有人生来服从。”
在他的认知里，社会就该像金字塔--国王和贵族在顶端，教士和骑士次之，商人和工匠再次之，最底层是农民，踩在脚底下的是那些在新大陆劳作的卑贱印第安人。
门德斯闻言，立刻闭上了嘴。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与子爵争论是危险的。
尽管他内心深处，对新华的某些做法怀有隐秘的好奇甚至……羡慕。
车厢外，孩童们仍在陆续通过。
托雷斯子爵注意到这些孩子的样貌，绝大多数是典型的东方面孔，黑头发黑眼睛。
但也有少许混血面孔，显然是欧洲移民与当地原住民结合的后代。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孩子无论穿着打扮还是精神状态，都显得健康而活泼，完全没有欧洲贫民窟里那些孩童的瘦弱与麻木。
“哦，该死的，这城里的孩子怎么如此之多。”托雷斯看到街口源源不断穿过的孩童队伍，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到了傍晚，感觉遍地都是嬉戏玩耍的孩子。哼，新华人难道每天不做别的事，只知道在床上生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