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线的一端画了一个简单的开关图形,“发报这边,一个开关,按特定规律,嗯,比如莫尔斯码,一开一关。
他在线的另一端画了一个电磁铁和响片装置,“收报那边,电流一通,驱动一个电磁铁吸合,产生个‘哒’声,电流一断,‘哒’声停。通过点、划的不同组合,信息便得以传递。”
他在那条线的边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材料呢?导线,咱们能炼铜,能拉丝,虽然粗细不匀,但也能凑合能用。绝缘嘛,沥青、松香、桐油,咱们都有,浸渍麻布、丝绸就行。”
“电池,铜片、锌片、盐水,做个伏打电堆,多串几个,虽然笨重点,电也够用。电线杆,咱们新洲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到时候可以沿着建立的铁路线铺设。”
“发报机、收报机,其机械结构相对简单,那些精巧点的木匠、铁匠,照着我们设计出的图纸就能鼓捣出来。这东西,最大的好处是简单和皮实,线粗点细点,绝缘差点,电池电压不稳点,只要大致对路,它就能响,就能传消息。”
“从始兴城到北边的分州(今纳奈莫市),拉上几十里线,有问题了,哪段线断了、杆子倒了,派人顺着线找,一眼就能看见,修起来也快。”
“总的来说,技术难度不是很大,集中必要的技术人员搞个一年两年的攻关,多半也能手搓出来,勉强一用。”
魏应滨听着,微微颔首,这些道理并不复杂。
“那,再说你想要的无线电,”张若松的语气凝重起来,“它的关键,在于‘变动的电流产生看不见的波(电磁波),波传出去,接收点再把它变回电流’。”
“这首先就得有能产生高频变化电流的玩意儿,也就是振荡电路。这需要精密的线圈和电容器。线圈,手工绕制,怎么保证每一圈都均匀、电感量精准?”
“电容器,需要极薄的金属片和极好的绝缘介质叠在一起,咱们现在也能做出来的,不过容量小不说,还容易漏电。”
他将手中的炭笔放下,转头看着魏应滨:“我们就算勉强弄出能振荡的电路,这波发出去,怎么收?对,核心是个叫‘检波器’的东西,就是一个能将高频电磁波信号转换为低频或直流电信号的器件。”
“那艘‘破浪号’上的无线电装置,就是用方铅矿原料制作的,跟一根极细的金属丝轻轻点接触。波来了,在这接触点产生微弱的电流变化,然后转化成信息流。”
“听起来很简单,但要做起来那可就要命了,你得找到恰好能起这种作用的纯净矿石,这就需要慢慢去寻矿脉,要靠碰运气。”
“那金属丝跟矿石的接触点,比头发丝还细微,稍微碰一下、震一下,或者温度湿度一变,接触不良,立马没信号。”
“你觉得,以我们目前培养的工程师、匠人真的可以搞出这种比绣花还精细的活计?还有,让那些对无线电不是很懂得工程师们如何将抽象的‘电磁波接收与转换’这一概念,具体化为可靠、可复制的装置?”
魏应滨听了,嘴角不由抽了抽。
“对了,还有无线电的接收天线,”张若松继续补充道,“为了传得更远,需要架设很高的天线,十几米甚至几十米的信号接收塔。”
“而且天线本身要拉直、绝缘,工艺要求也不低。一旦倒了或损坏,那修复起来就是大工程。”
“所以你看,”张若松双手一摊,“无线电在理论上很美,代表着未来的方向。但在我们当前的工业基础、材料科学、工艺水平的条件下,它就像一个精致却无比脆弱的琉璃花瓶,看起来漂亮,实际上根本经不起现实使用的磕碰。”
“它需要更高级的电磁理论指导,需要更精密的机械加工与电子元件制造能力,需要更稳定可靠的电源系统……”
“跳过这些积累,强行去搞无线电,虽然也能弄出来,但会浪费我们宝贵而有限的人力物力,还有时间成本,最终只能得出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实验室玩具’,对解决远程通讯问题毫无帮助。”
他站在窗前,看着港湾那艘机帆船已经变成了海天之际的一个剪影,只有那缕黑烟依稀可辨。
“所以呀,有线电报,就像那艘机帆船。它也许没有无线电那么‘炫酷’,但它基于成熟可靠的技术,结合了新的动力,解决了实实在在的运输需求,并且为我们积累了宝贵的工程经验。”
“通讯也一样,先铺开有线电报网,将我们的核心城镇、主要据点实实在在地连接起来,培养出第一批电报员、维护工,建立起一套通信规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不断改进电池、改进绝缘材料、改进收发电报设备,甚至可能发展出继电器来延长通信距离。”
“这些技术和经验的积累,恰恰是未来某一天,当我们的理论、材料、工艺都达到相应水平时,迈向无线电的坚实台阶。”
魏应滨走了过来,看着窗外海天一色的景象,陷入沉默当中。
“行吧,有线就有线吧。”魏应滨展颜一笑,“搞无线电,是我想得急了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有线电报,确实是我们现阶段最该发力、也最能见效的方向。对了,你们开始研究制造这玩意了吗?”
“呃……事实上,尚未正式立项。”张若松略微尴尬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魏应滨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条黑线,“你这说得头头是道,结果却没有着手开始研究?这……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老魏,事有轻重缓急,物有本末先后。”张若松笑了,“我们科工委员会当前的优先战略目标,是最大限度提升基础工业生产规模与效率,以保障源源不断移民涌入所急迫的最基本生存与发展物资需求。”
“钢铁、煤炭、化工、机械、船舶、建材……这些是真正的‘重’与‘急’。至于通讯领域,坦率地说,在资源排序上尚未进入最优先安排事项。”
“为什么?”魏应滨问道:“信息传递的及时性与重要性,你我都清楚。我们新华现有疆域沿太平洋海岸南北纵贯数千里,从最北的凛州(今阿拉斯加)据点,到最南的永宁湾(今旧金山湾)拓殖区,加上中间星罗棋布的岛屿和漫长海岸,公文往来、指令传递动辄需以月甚至季度计。”
“若能建立电报联系,对加强中枢控制、提升行政效率、应对突发状况,其作用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因为,我们中枢所在是在启明岛,是始兴城。”张若松平静地说道:“而要构建连接南北疆域的电报网络,尤其是跨海部分,将不可避免地涉及海底电缆的铺设。这,又是一个大麻烦。”
“海底电缆?”魏应滨怔了一下,“这应该不难吧。裹上一层橡胶……对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商业用途的橡胶。嘶……铺设海底电缆还真是一个大麻烦。”
“其实吧,不用橡胶也可以。”张若松说道:“最早的海底电缆绝缘材料好像是来自马来群岛上的某种胶树液(古塔波胶树液),将其融化后,涂抹在电缆上,就能完美地实现对它得绝缘和保护。所以……”
“所以,我们得占据马来群岛中某个产胶树液的岛屿,然后实验一番,才能实现海底电缆的铺装?”
“没错。”张若松笑着说道:“不过,有线电报可以先上马,一边研制生产,一边寻找海底电缆的绝缘保护材料。”
“嗯,有了电报,我们的信息传递速度将领先于这个时代,必将如虎添翼,为开拓更广阔的天地提供无与伦比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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