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张若松面前摊开的《有线电报立项报告》上投下一片明亮。
他推了推眼镜,细细读完最后几页关于绝缘材料试验的部分,沉思片刻,便提起笔,在报告末尾签下“原则同意,请细化实施方案”几个字。
笔尖刚离开纸面,办公室的门便被急促敲响。
“进。”
政务助理陈文彦推门而入,这个平日沉稳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有些发白。
“张委员,城南火柴厂出事了!”
“嗯?”张若松握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
“今早九点左右。火柴厂磷提取车间……磷化氢泄漏。”陈文彦的声音发颤,“初步统计,九人死亡,十七人中毒,其中三人情况危重。”
张若松手中的炭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三年了。
这该死的火柴厂就像个诅咒,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搞出一起事故,或者吞噬几条生命。
每一次事故后,都是修订规章、加强培训、调整工艺,可下一次事故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
“通知其他各部了吗?”他睁开眼,沉声问道。
“民政部、文卫部、内务部的人都已赶去现场。”陈文彦顿了顿,“化工司的常司长也带着技术组过去了。呃,孟主席也知道了,他要求我们几个相关部门……彻底解决火柴厂的生产隐患问题。”
张若松站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舒爽的时节,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街道,车马往来,扬起的尘土在光柱中缓慢翻腾。
远处港口桅杆如林,一片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可就在这座城的南边化工生产区,九个家庭的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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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点,城南火柴厂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
往常这时候,正是各车间交接班的时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搬运原料的号子声、工头催促的吆喝声,能传出老远的距离。
如今,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文卫部医官们急促的脚步声,在一片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水气味,那是刚刚泼洒过的消毒痕迹。
厂区门口,四个内务部的警员拉起了麻绳警戒线。
围观的人群被远远隔开,只能伸着脖子,踮着脚,朝里张望,互相低声询问着细节。
几个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声时断时续。
张若松踏过车间的警戒线时,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磷化氢特有的气味,像死老鼠在闷热的夏日腐烂多日,又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呛人烟味,还有一股新鲜的刺鼻石灰味。
化工司负责人常青阳正蹲在磷提取车间的废墟外,检查一根断裂的竹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沉重。
“张委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情况有多糟?”张若松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最糟的那种。”常青阳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指着身后已成焦土的车间:“三号坩埚。冷却水竹管堵塞,可能是水垢,也可能是昨夜堵了异物,管内被阻塞了。”
“磷化氢气体没有完全冷凝,在管道内积聚,当值的工头王大生发觉异常,进去查看……”
常青阳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点了一盏油灯。”
张若松的眉头挑了起来:“工厂里不是严禁明火进入提取车间吗?这条规定,每个车间门口都贴着,入职培训要考,每月安全例会上要重申。”
“我猜……他是急慌了头。”常青阳长叹了一口气,“提取车间的光线一直不好,他可能觉得就提着灯看一下,动作快一点……”
“剧烈的爆炸倒是没发生。但磷化氢遇明火,分解产生白磷烟尘。那东西见空气就着,火星加上没冷凝完的高浓度气体,再加上车间里原本可能飘散的一些白磷粉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指了指那片焦黑。
陶制坩埚的碎片散落一地,竹制的冷凝管七零八落,几根烧成炭的木梁斜插着,指向天空。
“车间里当时有十五个人。”常青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六个在门口附近的反应较快,连滚带爬逃了出来,但也吸入了毒气。”
“隔壁配药车间的人听见动静想进去救,进去一批,倒一批。要不是厂长带人赶到,强行用湿棉被堵了门,封了窗……”
他没有说下去。
张若松默然地看着那片狼藉,仿佛能看见一个个工人在吸入有毒的磷化氢后,身体瘫软,痛苦地倒地挣扎,直到最后一动不动。
“这三年,”他突然开口问道,“我们死了多少人?”
常青阳沉默片刻,低声回道:“自三年前火柴厂投产至今,累计死亡十五人,重伤致残十二人,轻伤不下三十人。”
“其中白磷灼伤致死一人,白磷自燃火灾致死三人,氯酸钾爆炸致死两人,今天……九人。”
“我问的是……”张若松看着他,“这三年,在所有化工生产和加工过程中---包括硫化锑煅烧、硫酸制备、硝石提纯、碱液熬制……所有沾‘化’字边的行当里,一共……死了多少人?”
常青阳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低头想了想,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快速心算,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难看。
十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中透出几许震惊,“如果……如果算上所有上报的事故记录,粗略估计,仅这三年时间,在化工生产和加工过程中,直接或间接致死的……有一百四十余人。”
“一百四十多人……”张若松眼角跳了几下。
为了建立起新华的化工产业体系,为了生产出那些看似寻常却至关重要的产品--火柴、火药、肥皂、玻璃,以及最基本的酸和碱,竟然已经付出了一百四十多条人命的代价。
而这,仅仅只是近三年时间。
当年,那帮欧洲人为了推动化工产业的发展,又死了多少人?
其实,在17-19世纪,欧洲化工产业从萌芽到快速发展时期,频繁发生的重大安全事故几乎贯穿了整个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