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试试,我新华火炮不利吗?”
王永庆闻言,脸上立时露出震惊的表情:“专员,我们要立即对松前氏动武吗?这会大大影响我们对日贸易的全局,更可能……”
齐永泽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
远处,永泰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移民收容营地里也升起了炊烟。
今天是正月初一,那些背井离乡的人们,或许正围在简陋的火塘边,分享着难得的年节食物。
而那些食物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海上的渔获。
“倭人敢动手,无非几种可能。”齐永泽缓缓说道,“一是试探,看我们反应,是否因困于新洲、大明两线,而无暇顾及他们,只求绥靖。”
“二是,被逼急了,我们这几个月在南部海域的大规模捕捞,确实动了他们的根本。”
“试探?”
“嗯,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齐永泽冷笑一声,“他们想看看,当我们的人流血时,我们会作何反应。是想息事宁人,谈判了事,还是会雷霆反击?”
“如今,松前藩在北瀛岛南端,仅剩下福山城、福岛屋、松前、江差四处据点,如同四枚孤零零的棋子,嵌在我们日益扩大的实控区边缘。他们日夜担心,怕的不是我们某一天会动手,而是我们何时动手。”
“可是他们这般试探,就不怕……”王永庆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松前氏这十几年来,几乎是靠着我们的贸易才得以翻身。”
“他们从我们这里购得的铁器、精良布匹、瓷器、茶叶,转手卖给本州诸藩甚至江户,获利何止倍之?更用我们的货物抵充年贡,在幕府面前也多了几分体面。”
“若是彻底闹翻,他们每年数万两的贸易利差立时化为乌有,幕府那边的上供压力骤增,藩内财政立刻就会捉襟见肘……他们就不怕我们一怒之下,真出兵把他们连根拔起?”
齐永泽的手指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敲击,望着远处稀疏的灯火与逐渐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
王永庆的疑问,也正是松前藩这次冒险行为最不合理之处。
“怕,他们当然怕。”齐永泽转身,走回书案旁,“正因为怕,才更要试探。这就好比一个人,知道自己邻居住着一头猛虎,每日提心吊胆。”
“时间久了,他反而会生出一种扭曲的念头,扔块石头过去,看看老虎是扑出来,还是懒得理他?扑出来,至少知道了老虎的脾气和速度,若是不理他,或许就能睡得安稳些。”
“这几年,我们卖给他们的铁器、生丝、布匹、瓷器、茶叶,换走了他们的金银、铜料、海产、粮食,还有大量的……年轻倭女。”
“松前藩靠着这条独享的贸易线,在陆奥诸藩中财大气粗,甚至在江户也有了说话的底气。论起财力,某些石高数十万的大名恐怕也有所不如。”
“但越是这样,他们心头那根刺就扎得越深,就会害怕,就会揣测,我们新华,到底想要什么?难道真的只要贸易,而不要他们那点土地?”
他拿起那份文书,又仔细看了一遍伤亡描述。
我方一人重伤,倭人先动手,且动用了火枪。
“他们选在这个时节发难,也许是偶然,也许是有预谋,甚至还有可能是其手下武士的个人激进之举。”齐永泽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但他们的行动倒是比较有节制,只敢围堵驱逐,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待冲突升级后见我方渔船增多便立即退走,没有进一步扩大事端,事后也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抗议或增兵。”
“这说明,他们不想,或者说不敢,现在就全面跟我们彻底翻脸。这次冲突,更像是一次‘受控的碰瓷’。”
“碰瓷?”王永庆若有所思。
“对。用一次局部、低烈度的小摩擦,来达成几个目的。”齐永泽一边踱着步,一边说着,“第一,试探我方底线和反应速度。我们强硬,他们后续就会调整策略,甚至服软请罪;我们软弱,他们便得寸进尺,逐步‘确定’他们的海上势力范围。”
“第二,安抚藩内对我不满的势力。松前藩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与我们交好。总有一些激进武士认为,依赖我新华人是巨大的隐忧,是引狼入室。这次冲突,哪怕他们死了人,也可对内宣扬是‘抗击新华侵渔’,提振士气,转移矛盾。”
“第三,也是做给江户幕府看的。松前藩再偏远,也是日本之藩。他们与我们的摩擦,尤其是涉及人命的摩擦,必须让江户知道。”
“他们或许在赌,赌我们不愿同时与松前藩及日本幕府关系彻底恶化,从而在后续交涉中争取更多筹码,甚至……引来幕府的干预或调停,以制衡我们。”
王永庆怔住了:“专员,那松前氏竟有如此……心机?”
“当然也有可能……”齐永泽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是松前藩下面的个别武士脑子一热,就搞出的‘独走’事件。嗯,倭人向来有以下克上的传统,不排除是那些狂热之徒做出的蠢事。”
“但不管怎样,这些帐都要算在松前氏的头上。”
说着,他走到北瀛地区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南端的松前藩那几个孤立的据点上。
偌大的北瀛岛,大部分土地已在新华实际控制或影响之下,唯有南部沿海,松前藩还可怜兮兮地保留着几处孤立的据点,如同楔子钉在那里。
“永庆,这几年,我们明明有实力将其逐步挤压甚至拔除,为何却一直容忍他们盘踞在南端?”齐永泽幽幽地问道。
王永庆想了想:“呃,初期我们拓殖区力量有限,需优先巩固根本之地,建立完善的移民中转基地。再是与松前藩之间的走私贸易确有实利,可通过他们介入日本市场。最后一点……
“那便是本土给出的指导意见,似乎更倾向于‘渐进消化’,避免过度刺激日本幕府,引发不必要的全面冲突。毕竟,北瀛虽重,尚非我新华全局核心。”
“不错。”齐永泽点头,“估摸着,松前藩也摸到了我们的脉搏,认为我们暂时没有武力吞并他们的迫切需求,更希望维持一种‘可控的挤压’态势。”
“他们这次,就是在我们划定的模糊边界上,踩了一脚,看看我们的反应,也看看他们自己还有多少辗转腾挪的空间。”
他坐回桌案后,轻轻地靠在椅背上:“我们的应对,不能只着眼这一件事,要让他们明白几件事,试探可以,但代价会很高,高到他们付不起。”
“还有,我们之间的贸易是互惠互利的,但绝不是他们的护身符,不要以为离开了他们,我们就做不得日本的贸易。”
“更重要一点,要让他们深刻地体会到,任何对新华子民生命的威胁,都将招致最严厉的反击。”
“专员的意思是……”王永庆心里一紧。
“命令海防司的炮船继续在相关海域常态巡逻,护渔范围可向外扩展十里,直抵松前藩领地近海区域。”
“以北瀛行署名义,正式照会松前藩,提出最严正抗议。措辞要强硬,要求他们严惩伤我渔民之凶徒,赔偿我受伤渔民费用及损失,还要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其渔民、船只不得进入我传统渔场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