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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争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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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1646年2月16日),天刚蒙蒙亮,永泰城(今札幌)便被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唤醒。

  这些爆竹不是后世那种精致而灿烂的烟花,而是最原始的“爆竹”--碗口粗的竹筒被扔进火堆,竹节中的空气受热膨胀,发出沉闷的爆响。

  当然,也有零星产自永泰火药工坊的黑火药爆竹,而这只有官员和富商家中才能消费得起。

  新华决策委员会委员、北瀛拓殖区专员齐永泽已然起身,站在府邸二楼的窗前,伸展了一下四肢,扭动几下脖颈,然后推开一道窗缝。

  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带着几分硝烟味,还有远处街市上飘来的米糕甜香。

  他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窗前弥漫。

  永泰城不大,沿着清水河(今丰平川)西岸展开,四条南北向、两条东西向的主街构成了城区的骨架。

  街道两侧排布着大量原木垒砌或夯土筑成的房屋,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冷空气中笔直上升。

  其间零星点缀着数十栋砖石楼房--那是拓殖行署的各衙门、仓库、学堂和几家大商号的产业。

  整个城市人口不过一万二千余,其中近半还是这三年从大明引入而来的移民。

  此时,天色又亮了些。

  能看见不少房檐下已经挂起了红布条,写上“迎春接福”“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话,权作春联。

  一盏盏红纸糊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灯笼上依稀有“福”字、“寿”字,作为简单的春联,还有一盏盏红灯笼,为节日增添了不少吉庆。

  街巷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他们穿着新制的棉袄,在积雪的街道上追逐,口袋里揣着父母给的压岁铜钱,发出叮当的脆响。

  “夫君,该祭祖了。”妻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柔而恭敬。

  齐永泽转身,妻子徐文姝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崭新的湖蓝色棉裙,领口袖边镶着一圈兔毛,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插着一支银簪,整个人温婉而恬静

  “好。”他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色棉袍,便跟着妻子下了楼。

  正厅里,香案已经摆好。

  正中是一块简陋的木制牌位,上书“齐氏历代祖宗之神位”,后面排着一列列老祖宗。

  左右各有一支粗大的红烛,烛火在清晨的微光中摇曳。

  供桌上摆着三碟扁食(饺子)、两盘年糕、一只煮熟的鸡、一条风干的鳕鱼,一叠水果,还有三杯屠苏酒。

  六个孩子按照过往的规矩,依长幼顺序跪在香案前。

  从十六岁的明薇,到十四岁的次子明远,十二岁的三女明蕙,九岁的四子明达,六岁的五女明萱,还有刚刚一岁、被母亲抱着的小儿子明谦。

  孩子们都穿着新衣,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但跪姿端正,神情肃穆。

  齐永泽站在最前,点燃三炷香,先是凝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凭着残存的记忆和族辈的片段,重构了这个“齐氏”的谱系,每一次祭拜,都像是在填补历史的裂缝。

  他高举香束,深深三鞠躬,然后跪倒叩拜。

  “齐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永泽,携家小于北瀛永泰城,叩谢祖宗庇佑。去岁事业虽艰,然家人平安,拓殖诸事渐有起色,北瀛田亩户数日增,众民渐安。”

  “今值新春,万象更新,谨以薄酒庶馐,敬献于前。伏祈祖宗垂怜,佑我子孙福康绵泽,无病无灾。”

  “佑我华夏苗裔,于此寒荒之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再佑我新华国运宏达,山河扩展,文明不绝……”

  “伏惟尚飨。”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然后以额头触地。

  身后,妻子和孩子们跟着一起叩首。

  三叩毕,众人起身。

  祭祖毕,回到正堂,孩子们转向齐永泽,齐刷刷跪下。

  “父亲大人在上,孩儿恭祝父亲新年安康,福寿绵长,诸事顺遂!”明薇领头,六个孩子异口同声,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齐永泽颔首微笑,上前一步,挨个扶起孩子,从怀中掏出六个红布包--里面各装着几枚崭新的新洲银元和铜角。

  “起来吧,都起来。”他不由心怀大慰,“新的一年,要听话,要勤勉,勿负光阴,勿负天地赐予的好年景!”

  “女儿(孩儿)谨记。”孩子们齐声应道。

  早膳是扁食和年糕。

  扁食是猪肉白菜馅的,年糕则是用日本米,掺了少许糖蒸煮而成,在物资尚不算丰裕的北瀛已是难得的奢侈。

  一家人围坐在烧热的火炕上,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最小的明谦抓着半块年糕,糊得满脸都是。

  齐永泽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就是年啊!

  这就是他在那个早已模糊的后世记忆中,只在书本里见过的、属于华夏传统的年。

  守岁火、祭祖、拜年、压岁钱、扁食、年糕、屠苏酒……

  这些习俗,在他来的那个时代,有的简化了,有的变味了,有的干脆消失了。

  他记得,那个时代的春节,越来越像一场漫长的假期。

  人们忙着抢红包、看春晚(有人看吗)、旅游度假,却很少有人会在初一清晨郑重地祭拜祖先,很少有人会按古礼向长辈行跪拜大礼,更少有人会知道屠苏酒该“从幼至长”饮用。

  为什么丢失了?

  或许是在某个时期“被那啥了”,导致许多文化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

  某个十日,某个三回,江阴好多天……

  当一座座大明的府县被抹去,当一代最有气节、最承文脉的士人被那个,当下一代在血火和恐惧中长大,再下一代只能在废墟和禁令中偷偷拼凑记忆时,很多东西,就真的……断了。

  比如,元旦“穿新衣,以红为吉”的习俗,在“理发+换衣服”的劝导下,汉家衣裳成了禁忌,只能在暗室里偷偷穿戴,久而久之,便真的忘了。

  比如,屠苏酒“从幼至长”的饮序,而某些人不好药酒,此俗渐衰。

  比如,守岁火,“元旦灯火通宵不熄”,因某些人畏火,渐改为仅点灯至子时。

  比如祭祖时供奉“洪武皇帝像”或“大明牌位”,那更是犯忌讳,只能换成模糊的“天地君亲师”。

  一层层剥落,一点点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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